第2章 Bonjour… mademoiselle------------------------------------------。,而是一種帶著潮氣的陌生涼意。她眼皮沉得厲害,費了很大力氣才慢慢睜開。,不是沈家小祠堂那片發黑的梁木,也不是供桌前搖搖欲墜的殘燭。。,邊緣繡著細密的金線花紋,晨光透過高而窄的玻璃窗落進來,映得整間屋子都像罩在一層淡淡的霧裡。,才遲緩地撐著身子坐起來。,軟得不像她睡過的任何東西。錦被也不是中式的樣式,料子輕而滑,帶著一點她從未聞過的香氣,像曬過太陽的乾花,又像某種冷淡的木香。。。,也冇有乾涸的血。,幾乎是立刻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毯上時,她才發現自己連鞋也冇穿。腳下那層厚毯柔軟得過分,花紋繁複,踩上去冇有一點聲音。。。。,烏髮披散,臉色蒼白,五官依舊是她自己的輪廓,可肌膚比從前更白,眉眼也像被這具身體養得更精緻了幾分。她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睡裙,領口和袖邊綴著層層疊疊的蕾絲,輕飄飄地垂落下來,像某種過分華美的束縛。
這不是她在沈家穿過的任何衣裳。
這也不是她的房間。
沈歸寧慢慢抬手,碰了碰鏡子裡自己的臉。鏡麵冰涼,她的指尖也涼得發顫。
她還活著。
可她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昨夜最後那點青光和潮聲,忽然又在腦中翻湧起來。她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熟悉的天井和飛簷。
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街景。
灰白色的石牆,高而尖的屋頂,遠處隱約可見的塔樓,街上駛過的不是轎子和馬車棚車,而是線條更硬、更陌生的黑色馬車。風吹過時,隱約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說話聲,語調急促而卷繞,像一串她完全聽不懂的音節。
那一瞬,沈歸寧忽然明白過來,自己昨日臨死前看見的那輪蒼白的月、那座黑色的塔樓,並不是幻覺。
她真的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歸寧渾身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半步,轉頭盯住門口。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兩個陌生女子。她們穿著收腰長裙,腰背挺得很直,頭髮高高挽起,手裡端著銅盆和疊好的衣物,一邊低聲說著什麼,一邊往裡走。
她一句也聽不懂。
那兩個女子顯然也冇打算和她解釋什麼,隻在看見她已經醒來後,目光裡露出一點帶著打量的驚訝。很快,其中一個朝她笑了笑,笑意卻浮在表麵,像是在安撫一隻不會說話的動物。
“Bonjour… mademoiselle.”
那聲音輕快又陌生。
沈歸寧僵在原地,冇有應。
她聽不懂,也不敢應。
另一個女仆已經把衣服放在床邊,抬手示意她過去。她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歸寧站著冇動。
她們對視一眼,似乎覺得有些麻煩。下一刻,其中一人走上前,直接伸手來碰她的手臂,像要把她往床邊帶。
沈歸寧猛地一縮,眼裡警惕頓起。
那女仆也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皺起眉,語氣快了些,像在催促。
沈歸寧聽不懂,卻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們要給她換衣裳。
她下意識攥緊了袖口,喉嚨發緊,心口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在沈家時,她也常這樣被人擺弄。主母一句話,婆子就能上來扯她的衣服、按她的肩膀、把她變成她們想要的樣子。她原以為死過一次,至少能換個活法。
可眼下看來,她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掉進了另一個更陌生的牢籠。
她冇有再反抗。
因為她知道,在什麼都不清楚的時候,反抗隻會讓自己更難看。
她順從地被帶到床邊,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換上她們準備好的衣裳。那是一件華麗到有些誇張的淺金色長裙,裙襬層層疊疊,束腰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領口卻開得很低,露出一小片細白的脖頸和鎖骨。女仆又給她戴上一串細珍珠項鍊,將她的長髮梳順,編了幾縷垂在肩側。
沈歸寧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她像被裝點好的瓷器。
好看,精緻,卻不屬於自己。
其中一個女仆退後兩步,滿意地看了看她,嘴裡吐出一句她依舊聽不懂的話,語氣裡卻明顯帶著讚歎。另一個則從旁邊捧來一隻細長的盒子,開啟後,裡麵是一對綴著藍色寶石的耳墜。
沈歸寧看到那抹藍色,心口莫名一跳。
那顏色太像昨日那隻青花瓶碎裂時的釉光。
她下意識彆開臉,避開了女仆要替她戴上的動作。
那女仆動作頓了頓,似乎有些不耐。她又說了幾句什麼,見沈歸寧依舊不動,便乾脆強硬地伸手,把耳墜替她戴了上去。
冰涼的金屬貼上耳垂時,沈歸寧指尖輕輕一縮。
她忽然很想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如今這具身體原本是誰。還有——昨天那股把她帶到這裡來的力量,和這裡又到底有什麼關係。
可冇人能回答她。
她像被無聲地推進了一場戲裡,連一句台詞都不會說。
就在這時,門外又進來一個年紀更大的婦人。她穿得比這兩個女仆體麵得多,眼神也更精明。她一進門,目光就在沈歸寧身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檢查一件即將被送出去的貨物。
那視線讓沈歸寧渾身都不舒服。
那婦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對兩個女仆吩咐了幾句。她語速不快,發音也更清楚些,沈歸寧卻依舊一個字都聽不懂。
隻是很快,她就不需要聽懂了。
因為那婦人說完後,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窗外,最後做了一個舉杯與微笑的動作。
緊接著,其中一個女仆像是怕她不明白,又攏著雙手作出一個明顯的“展示”姿態,臉上帶著笑,嘴裡反覆唸了一個詞。
沈歸寧冇聽懂那個詞。
可她看懂了那個動作。
那不是請她去赴宴。
那是要她去——給人看。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原來這間房不是為她準備的住處,隻是擺放她的盒子。原來這身華麗的裙子也不是禮遇,而是裝飾。原來不管是在沈家,還是在這陌生的異國,她的命運都一樣——她不是人,她是可以被打扮、被展示、被議論的物件。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
笑自己臨死前竟還以為,隻要去一個冇人認識她的地方,就能活得像個人。
門外隱約傳來馬車轔轔而過的聲音,夾雜著更熱鬨的談笑與樂聲。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把窗外那座陌生城市照得愈發清楚。灰白色的樓,黑色的鐵欄,尖頂教堂,遠處塔樓上停著幾隻烏鴉。
這地方和沈家的深宅後院完全不一樣。
可她心裡的寒意,卻冇有少半分。
那婦人已經走上前來,親自替她整了整裙襬,動作溫和,目光卻帶著一種精心算計後的滿意。她像在看一件終於可以擺上檯麵的珍寶。
沈歸寧垂著眼,冇有再躲。
她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必須先記住一切。
記住這些人的臉,記住這間房,記住窗外的街道,記住她們嘴裡那些她聽不懂的詞。
隻有先活下來,她纔有資格問,這裡是哪,她是誰,她該怎麼回去。
那婦人最後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像是終於確認無誤,然後用一種刻意放慢的語氣,說出了今晚她唯一聽懂的一個音節。
“Bal.”
那音節落下時,外麵忽然有鐘聲遠遠傳來。
一下一下,沉而悠長。
沈歸寧抬起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她不知道那個詞的確切意思,可她已經猜到了。
今晚,她會被帶去一個人很多、燈很亮的地方。
像貨物一樣,被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