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升副科長帶來的喜悅尚未完全沉澱，一股無形的氣流已開始在唐建科周圍悄然湧動。這氣流由各種聲音、眼神和態度彙集而成，它的名字叫“恭維”。唐建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提醒自己，這是考驗，或許比處理繁重的文稿更需謹慎應對。
週一清晨，唐建科像往常一樣提前十五分鐘走進縣委辦綜合科的大辦公室。原本有些嘈雜的辦公室，在他踏入的瞬間，出現了片刻不同尋常的安靜，隨即，幾種不同的反應幾乎同時上演。
老張，科室裡資曆最老、平日有些懶散的科員，第一個從工位上彈起來，臉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熱情笑容：“唐科長，早啊！喲，今天氣色真好！”他快步走過來，似乎想接過唐建科手裡並不沉重的公文包。
“張老師，早，我自己來就行。”唐建科側身避過，禮貌而疏離地笑了笑。他注意到老張稱呼的變化，從以前的“小唐”變成了恭敬的“唐科長”。
“應該的應該的，您現在可是領導了。”老張搓著手，亦步亦趨地跟著唐建科走向他的獨立小辦公室，“唐科長，您辦公室的飲水機我幫您檢查過了，水是滿的。這窗戶邊有點曬，要不要我把窗簾給您調整一下？”
“不用麻煩，張老師，這樣就很好。您忙您的。”唐建科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他清楚老張的心思，這位老同誌業務能力平平，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過去對自己這個“新人”雖無刁難，但也談不上熱情，如今的殷勤，無非是身份變化使然。
剛在辦公桌後坐下，去年和他一同考進縣委辦、平日關係還不錯的科員小孫，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走了進來，輕輕放在唐建科桌上，臉上帶著略顯拘謹的笑：“唐科，喝杯茶。剛沏的，您喜歡的龍井。”
“謝謝，放這兒吧。”唐建科抬頭，給了小孫一個真誠的笑容，“孫兒，咱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還跟以前一樣就行。”
小孫鬆了口氣，撓撓頭：“那不行，該有的規矩還得有。唐科，以後工作上有什麼跑腿打雜的活兒，您儘管吩咐。”他能感覺到唐建科的態度沒變，但彼此之間那層無形的等級差異已經存在，他必須調整自己的行為方式。
唐建科點點頭，沒再多說。他理解小孫的謹慎，這是機關裡最正常的生態。他提醒自己，既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以維護領導權威，又不能真的端架子，寒了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事的心。
處理完幾份急件後，唐建科拿著需要請趙建國主任簽批的檔案，走向主任辦公室。走廊上，遇到其他科室的熟人，對方無不主動停下腳步，熱情地打招呼：
“唐科長，忙呢？”
“建科，恭喜啊！年輕有為！”
“唐科，以後可得多關照咱們兄弟科室啊！”
唐建科一一客氣回應，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絲毫得意。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心裡卻如明鏡一般。這些恭維話，聽聽就好，若當真，便是愚蠢。
在趙建國辦公室門口，他遇到了秘書一科的副科長老王。老王是縣委辦的“老人”，資曆比唐建科深得多，以前見麵，多是唐建科主動問候，對方點頭回應。今天，老王卻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主動伸出手：“哎呀，唐科長，正要去找你！恭喜高升！我就說嘛，是金子總會發光，趙主任真是慧眼識珠！”
“王科，您太客氣了，我還有很多地方要向您這樣的老大哥學習。”唐建科與他握了握手，語氣謙遜。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老王用力晃了晃唐建科的手，“以後咱們兄弟科室，得多走動，多配合！有啥事，儘管開口！”
離開趙建國辦公室，唐建科的心情並未因這些恭維而輕鬆，反而更添了幾分警惕。他想起趙建國曾經的告誡：“在機關，捧殺有時候比打壓更可怕。糖衣炮彈吃多了，會腐蝕判斷力，讓人迷失方向。”
下午，唐建科代表縣委辦，去縣賓館參加一個由宣傳部牽頭組織的“清陽縣對外宣傳文稿研討會”。參會的有宣傳部、文旅局、廣電中心等部門的相關人員，以及幾位受邀的本地文化界人士。
會議開始前，宣傳部的一位副部長特意走到唐建科身邊，當著眾人的麵，聲音洪亮地說：“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縣委辦新提拔的唐建科副科長，咱們縣裡有名的大筆杆子！上次全縣經濟工作會的講話稿，就是唐科長的傑作，水平之高，連市裡領導都稱讚呐！”
這話一出，會場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唐建科身上。羨慕的、探究的、討好的，各種眼神交織。文旅局的一位科長立刻接話：“原來是唐科長！久仰久仰！那篇稿子我們都學習了，確實高屋建瓴，剖析深刻！難怪破格提拔，實至名歸！”
“是啊，唐科長這麼年輕就有如此水平，前途不可限量！”
“以後我們宣傳口的材料，還得請唐科長多把把關啊！”
一時間，各種讚美之詞紛至遝來。唐建科感到臉上有些發燙，但他迅速穩住心神，站起身，向四周微微欠身，語氣沉穩地說：“各位領導、各位老師過獎了。那篇稿子是在趙建國主任的親自指導下，集體智慧的結晶，我不過是做了分內的工作。今天來主要是向各位宣傳戰線的專家學習，可不敢說把關。”
他巧妙地將功勞歸於領導和集體，既表明瞭態度，又不失謙和。這番得體的回應，讓那位宣傳部副部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也讓一些原本可能心存嫉妒的人，稍稍平衡了一些。
研討會間隙，唐建科去洗手間，在門口聽到裡麵兩個陌生乾部在低聲交談：
“看見沒，那個就是唐建科，縣委辦新上的副科長，聽說很得趙主任賞識。”
“嘖，真年輕啊！看來背後沒少下功夫。”
“誰知道呢，這年頭，有能力不如有關係會來事……”
話語中夾雜著些許酸意和猜測。
唐建科腳步頓了頓，隨即麵色如常地推門進去。裡麵的兩人立刻噤聲，尷尬地朝他笑了笑。唐建科隻是微微點頭，自顧自地洗手。他心中瞭然，有恭維，就必然有非議和嫉妒，這是常態，無需理會，更無需辯解。實力和時間，是最好的回答。
研討會結束後，唐建科剛回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起來。看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建科老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熱情得有些誇張的男聲。
“我是唐建科，您是哪位？”
“哎呦，建科老弟，我是你王哥，王斌啊！不記得了？咱們高中同學，高三五班，我坐你後兩排！”
唐建科在記憶庫中快速搜尋，終於想起確實有這麼一位同學，但高中時交往甚少，畢業後更是從未聯係。他不動聲色地問：“哦，是王斌啊，好久不見，有什麼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聽說老弟你高升了，當上縣委辦的科長了！這可是大喜事啊！咱們老同學臉上都有光！怎麼樣，今晚有空沒？哥做東，在‘悅來酒樓’擺一桌，給你慶祝慶祝！就咱們幾個老同學，聚聚，敘敘舊！”
唐建科心中冷笑，這“敘舊”來得可真是時候。他婉拒道：“王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今晚不行，手上還有幾份緊急材料要處理，趙主任明天一早就要。再說，就是正常的工作變動，沒什麼值得慶祝的，實在不敢當。”
王斌卻不依不饒：“哎，工作再忙也得吃飯嘛！材料晚上加加班就是了。建科，你現在是領導了，也得注意勞逸結合。給哥個麵子，我都跟其他幾個同學說好了……”
“王哥，真不是不給你麵子。”唐建科語氣堅定起來，“委辦有紀律要求，而且任務確實重。吃飯的事以後再說吧，謝謝你了。”說完，不等對方再糾纏，便藉口有電話進來，結束通話了。
放下手機，唐建科揉了揉眉心。這種突如其來的、帶著明顯功利目的的“熱情”，比單位裡同事的恭維更讓人警惕。他知道，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各種請托、關係戶就會接踵而至，稍有不慎，就會陷入人情漩渦，難以自拔。
臨近下班，雷浩興衝衝地打來電話：“建科，晚上有空沒？我跟文斌說了，咱仨找個地方搓一頓，不搞虛的，就哥們兒聊聊工作，交流交流思想！”雷浩的語氣純粹而直接，帶著戰友般的坦誠。
唐建科這次沒有猶豫，爽快答應：“行啊，雷哥。不過說好了，簡單點，aa製。”
“嘿，跟我還見外！行，聽你的，aa就aa！我知道有家羊蠍子館子，味道正宗，環境也清淨，一會兒把地址發你！”
下班後，唐建科步行來到雷浩說的那家位於小巷深處的館子。店麵不大，但乾淨整潔，煙火氣十足。雷浩和周文斌已經到了，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羊蠍子火鍋和幾樣小菜。
“建科，快來，就等你了！”雷浩招呼他坐下，遞過一瓶開啟的啤酒，“累一天了，喝點解解乏。”
周文斌也笑著推了推眼鏡：“唐科，今天開會你那番應對，可是不卑不亢，很有水平。”
三人邊吃邊聊，話題很快從美食轉向了工作。雷浩吐槽著專案推進中的各種掣肘，周文斌分析著當前農業政策的難點，唐建科則分享了寫綜合材料的一些心得和近期參會感受到的風向變化。沒有虛偽的客套，沒有功利的吹捧，隻有基於共同事業和相互認可的思想碰撞。在這種坦誠的氛圍中，唐建科感到格外放鬆和踏實。
“建科，”雷浩灌了一口啤酒，語氣認真起來，“哥跟你說句實在話。你現在上來了，盯著你的人多了，好聽的話也多了。但你得記住，咱們這些人，能坐在這裡喝酒聊天，是因為覺得你是個乾實事、有真本事的人，不是衝著你屁股底下那個位置。那些虛頭巴腦的奉承話，聽聽就算了，千萬彆往心裡去。這機關大院，今天捧你的，明天可能就因為利益踩你。守住本心，把活兒乾漂亮，比什麼都強！”
周文斌也點頭附和：“雷哥說得對。恭維是蜜糖，也是陷阱。唐科你年輕，前途遠大，更要時刻保持清醒。業務能力是我們的立身之本，其他的，都是錦上添花，有則更好，無則也不必強求。”
聽著兩位新朋友推心置腹的話，唐建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舉起酒杯，真誠地說：“雷哥，文斌，謝謝你們！這些話，我記在心裡了。放心，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心裡有桿秤。這杯我敬你們！”
三人碰杯，一飲而儘。這頓簡單的飯，遠比那些應酬式的恭維宴席更有價值。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微涼，吹散了酒意，也讓唐建科的頭腦更加清醒。他回顧著這一天遇到的各種麵孔和聲音，那些熱情的、討好的、甚至略帶嫉妒的恭維，如同水麵上的浮萍，看似繁盛，卻無根基。而雷浩、周文斌他們真誠的提醒和誌同道合的情誼，纔是沉在水底、值得珍惜的磐石。
他想起曾經因為理念不同而分手的林秀雲，她和她家人所看重和追求的，或許正是今天他所警惕和迴避的。這條路，註定是孤獨的，需要時刻保持警醒，抵製誘惑，明晰邊界。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唐建科在心裡默唸著這八個字。晉升副科長，隻是一個新的起點，未來的路還很長，挑戰會更大，麵對的糖衣炮彈也會更多。他必須像趙建國主任那樣，穩坐釣魚台，任憑風浪起，始終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和一份對事業的赤誠。
夜色中，他的目光愈發堅定。恭維如風，來過，聽過，然後讓它穿過身體，不留痕跡。腳下的路，還需要一步一個腳印，紮實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