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行政科的女同誌聽到唐建科的詢問,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具體。短暫的沉默後,聽筒裡傳來翻動紙質登記簿的沙沙聲。
“嗯……我看看,”女同誌的聲音帶著檢索的專注,“預訂記錄上寫的是……縣委宣傳部。時間是後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半。”
宣傳部!
唐建科的心微微一沉。縣委宣傳部,這可是重要的常委部門,實力雄厚,通常不太好說話。而且宣傳部的活動,很多時候涉及意識形態或者媒體接待,重要性不言而喻,想讓對方換場地,難度恐怕不小。
“兩點到四點半……”唐建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段,大腦飛速計算。他的會議是兩點半開始,預計兩個半小時,到五點結束。這意味著,如果宣傳部的會議準時在四點半結束,中間有半個小時的間隙。但問題是,誰能保證宣傳部的會議就一定能在四點半準時結束?會議拖延是常有事,萬一拖到兩點四十甚至更晚,難道讓參會的各位局辦一把手在走廊裡乾等著?那簡直是重大事故。
而且,讓前麵一個會議剛結束,就立刻讓下一波人進去,會場來不及徹底打掃和通風,空氣中可能還殘留著煙味、體味,桌上的水杯也沒法及時更換,這同樣是對參會者的不尊重。
直接請求宣傳部縮短會議時間或者提前結束?更是想都不要想,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條路,似乎一下子被堵死了大半。電話那頭的女同誌似乎也感覺到了唐建科的為難,小聲補充了一句:“唐科長,宣傳部的會議,一般都是郝部長親自抓的,比較重要……”
這話裡的意思很明白:對方來頭不小,您看看是不是想想彆的辦法?
唐建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急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他再次仔細咀嚼著得到的資訊:宣傳部,兩點到四點半。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點?
他沉吟了片刻,對著話筒,語氣儘量平和地繼續追問:“謝謝,麻煩再請問一下,宣傳部預訂會議室時,有沒有說明會議的具體內容或者大概規模?是內部學習還是對外接待?”
他需要更多資訊來判斷對方會議的性質,從而評估協商的可能性。如果是極其重要的接待活動,那幾乎不用想,自己這邊隻能另謀他路。但如果隻是部裡的內部工作會,或許……還存在一絲溝通的空間。
行政科的女同誌似乎被問住了,又翻了翻記錄,帶著歉意說:“這個……登記簿上沒寫那麼詳細,隻寫了‘部內工作會議’。規模嘛,登記的是15人左右。”
部內工作會議!15人左右!
這兩個資訊像兩道微光,瞬間穿透了唐建科心中的迷霧。不是那種有上級領導或重要來賓、時間卡得很死的重大活動,而是內部會議!內部會議的特性就是,雖然重要,但時間上存在一定的彈性空間!而且15人的規模,意味著不一定非要死盯著能容納20-25人的第三會議室,那個稍小但裝置完好的第二會議室(被組織部預訂了)或者甚至第一會議室(規格太高)或許不是唯一選擇,但至少說明宣傳部並非必須大會議室不可。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
“好的,非常感謝!情況我瞭解了,我再想想辦法。麻煩你了。”唐建科客氣地結束了與行政科的通話。
放下話筒,他並沒有立刻采取行動,而是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將整個情況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和應對策略。幾分鐘後,他睜開眼,目光中多了一份決斷和沉穩。
他拿起電話,沒有直接打給宣傳部辦公室,而是撥通了一個號碼——縣委辦綜合一科。綜合一科主要負責服務縣委主要領導,但與宣傳部在工作上接觸比較多,裡麵有一位比唐建科早工作兩年的年輕乾部,叫李強,平時見麵還算客氣。
“喂,李科長嗎?我綜合二科唐建科啊。”唐建科笑著開口,語氣輕鬆。
“哎喲,唐大筆杆子!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李強那邊聲音爽朗,帶著調侃,顯然也聽說了唐建科被趙主任認可的事情。
“李科你就彆取笑我了,”唐建科謙遜了一句,然後切入正題,“跟你打聽個事,後天下午宣傳部那邊是不是有個部務會?你那邊有訊息嗎?”
他故意模糊了會議名稱,說成更常見的“部務會”,這是一種試探。
李強在電話那頭想了想:“後天下午?部務會?不太像啊,部務會一般是週一上午。後天下午……我好像聽他們內勤小劉提過一嘴,好像是個階段性的工作總結梳理會,郝部長主持,各科室負責人參加,不算特彆正式的那種部務會。”
階段性工作總結梳理會!非正式部務會!唐建科心中更有底了。這種會議的重要性顯然低於正式的部務會,時間彈性更大。
“哦,這樣啊,我說呢。沒事了,就隨便問問,謝了啊李科,回頭有空喝茶。”唐建科得到了關鍵資訊,客氣兩句掛了電話。
現在,資訊蒐集得差不多了。對手的情況已經明晰:會議重要但非頂級重要,時間安排存在協商可能。接下來,就是如何出招了。
他並沒有直接去找宣傳部辦公室的主任,那樣太正式,容易把小事鬨大,也顯得自己仗著是趙建國主任交辦的任務去壓人。他選擇了一個更巧妙的物件——宣傳部辦公室具體負責會務工作的一個年輕乾事,叫小王。唐建科之前因為檔案流轉的事情和他打過幾次交道,還算臉熟。
他看了看時間,快到十一點半,快要午休了。這個時候打電話,既不顯得過於急切,又給對方留出了午休時間可以考慮和彙報。他撥通了宣傳部辦公室的電話,找小王。
“喂,王乾事嗎?你好,我縣委辦綜合科唐建科。”
“唐科長你好你好!”小王的聲音帶著客氣,顯然也知道了唐建科最近“風頭正勁”。
“不好意思打擾你一下,有個事想跟你溝通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方便。”唐建科的語氣非常謙和,完全是商量的口吻。
“您太客氣了,唐科長請講。”
“是這樣,我們科後天下午兩點半牽頭搞一個重點專案協調會,趙主任交辦的,參會的都是幾個局辦和鄉鎮的一把手。本來預訂會議室吧,結果發現你們部裡後天下午正好也用了第三會議室。”唐建科先把情況客觀陳述了一遍,然後話鋒一轉,但語氣依舊誠懇:
“我知道咱們部裡的會議肯定也重要。主要是我們這個協調會,時間有點尷尬,預計要開到五點鐘。如果等你們會議結束再開始,哪怕隻延遲十幾二十分鐘,讓那麼多部門領導在外麵等著,實在是不太好看,也影響會議效果。”
他先擺出自己的難處,但措辭是“時間尷尬”、“不太好看”,而不是指責對方占用了場地,姿態放得很低。
電話那頭的小王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唐建科繼續推進他的核心方案,語氣帶著試探和商量:“王乾事,我瞭解到咱們部裡後天的會是個內部總結會,你看……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
他略微停頓,讓對方集中注意力:“我的會議是兩點半開始。你們的會議是兩點開始。如果……如果咱們部裡的會議能夠稍微抓緊一點,在四點、最晚四點一刻左右結束,給我們留出哪怕十五、二十分鐘的打掃和準備時間,我這邊就感激不儘了!”
他沒有要求對方提前結束會議,而是用了“稍微抓緊一點”、“在四點一刻左右結束”這種更有彈性的說法。而且他強調的是“留出打掃和準備時間”,是為了一會場的整潔和下一場會議的效果,這個理由非常正當,也體現了對宣傳部會議的尊重。
但這就夠了嗎?唐建科知道,僅僅這樣“請求”,分量還不夠。他必須給出對方無法拒絕的“好處”或者“台階”。
他緊接著丟擲了準備好的交換條件,語氣更加真誠:“當然,我知道這可能會給咱們部裡的會議安排帶來一點不便。作為感謝和彌補,你看這樣行不行:第一,我們綜合科可以派個人,提前到會場幫你們做好會前準備,比如擺個席卡、倒個水什麼的,減輕你們會務的壓力;第二,如果你們的會議需要做記錄或者寫簡報,會議一結束,我們這邊可以立刻把第三會議室的多媒體裝置、錄音筆等全套會務支援無縫對接給你們使用,確保你們後續工作順暢。說白了,我們兩家可以把會務資源整合一下,我們都行個方便?”
這一手,可謂精準。他不僅提出了請求,還提供了實實在在的“服務”作為補償:會前協助和會後裝置支援。這既顯得他懂事、會來事,又確實能減輕宣傳部具體辦會人員(比如小王本人)的工作量。更重要的是,他把一件“爭搶資源”的事情,巧妙包裝成了“資源共享、合作雙贏”的提議。
電話那頭的小王顯然心動了。如果隻是唐建科單方麵請求,他很難向自己領導開口。但現在唐建科提出了這麼體貼的“交換條件”,他就有了去彙報的充分理由——這不隻是為了幫縣委辦的忙,也是為了本部會議的便利和效率。
小王猶豫了一下,說道:“唐科長,您這個提議……我得向我們辦公室主任彙報一下才能決定。您看……”
“理解理解!”唐建科立刻介麵,“這是應該的。麻煩你先把我的這個想法,向你們主任詳細彙報一下。主要是表達我們想協商解決的誠意,絕對沒有要影響咱們部裡正常工作的意思。無論結果如何,我都非常感謝!如果你們主任覺得可以商量,我甚至可以讓我們科孫秘書或者我直接跟你們主任溝通一下。”
他把姿態放到最低,給足了對方麵子,也把最終決定權交給了對方的領導,程式上無可挑剔。
“好的,唐科長,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彙報,有訊息我馬上給您回電話。”小王的語氣明顯積極了不少。
“太感謝了!辛苦了!”唐建科客氣地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電話,唐建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而且自認為策略得當,既表明瞭困難,又給出瞭解決方案和台階,充分尊重了對方。現在,就是等待結果了。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唐建科準備去食堂吃午飯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他立刻接起來。
“喂,唐科長嗎?我宣傳部小王。”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鬆,“我跟我們主任彙報了。主任說,理解你們那邊的難處,都是為工作嘛。我們郝部長也發話了,內部會議,效率第一,可以控製在四點前結束,給你們留足準備時間。就按您說的辦吧,會後裝置借用的事,就麻煩你們了。”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湧上唐建科的心頭。他強壓住激動,連聲道謝:“太好了!太感謝了!王乾事,謝謝你!也替我謝謝你們主任和郝部長!請放心,會前準備和會後支援,我們一定做到位!這次真是多虧你們支援了!”
又客氣了幾句,唐建科放下電話,用力握了握拳頭,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充滿自信的笑容。
這場看似不起眼的會議室風波,被他以真誠的態度、準確的資訊和巧妙的協商策略,圓滿化解。他沒有動用任何領導的權勢壓人,也沒有引發部門間的矛盾,反而通過“合作雙贏”的模式,促成了一樁好事。
他立刻行動起來,先向孫秘書簡單彙報了情況,孫秘書聽後也笑著誇了他一句:“行啊小唐,會辦事!”然後,他重新聯係行政科,正式預訂了後天下午兩點半到五點的第三會議室,並特彆說明與宣傳部的使用時間做好了銜接。
做完這一切,唐建科才感覺肚子真的餓了。他走向食堂,腳步輕快。這次經曆讓他深刻體會到,機關工作不僅僅是寫文章,協調、溝通、應變,同樣是非常重要的能力。而他,似乎正在這條路上,一步步地踏實前行。第一次獨立負責會議籌備遇到的第一個難題,被他靈活地化解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