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氣彷彿能凝結空氣。唐建科比平時提前了一個小時起床，仔細整理好著裝——這是他最好的一套深色中山裝，雖然半舊，但熨燙得筆挺。鏡子前的年輕人，眼神清澈，帶著一絲緊張，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昂揚鬥誌。他知道，今天踏出的每一步，都將與他過去幾個月在教育局的軌跡截然不同。
縣委大院坐落在縣城中心偏北的位置，與相對偏僻的教育局相比，這裡更顯莊嚴肅穆。高牆大院，門口有持槍的武警戰士站崗，一種無形的威壓感撲麵而來。唐建科在門口登完記，按照指引走向那座灰撲撲但氣勢沉穩的五層辦公樓。此時剛過八點，院子裡已有不少行色匆匆的身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區彆於教育局那種散漫的、屬於權力核心圈的忙碌與凝重。
找到縣委辦公室所在的二樓，一種混合著油墨、紙張和淡淡茶香的氣味縈繞在走廊裡。相比教育局辦公室的嘈雜，這裡安靜得多，即使有人交談，也刻意壓低了聲音。唐建科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找到綜合科的門牌，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溫和的男聲傳來。
唐建科推門進去，隻見張愛國科長已經坐在辦公桌後，正戴著老花鏡翻閱檔案。見到是他，張愛國臉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招呼：“建科同誌來了，很準時嘛。快請坐。”
“張科長早。”唐建科恭敬地問好，在張愛國對麵的椅子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身體挺得筆直。
“不用這麼拘束。”張愛國擺擺手，給他倒了杯熱茶，“以後就是同事了。趙主任上午有個常委會，特意交代我先幫你安頓下來，熟悉熟悉環境。”
接著，張愛國向唐建科介紹了綜合科的基本情況和主要職責。綜合科是縣委辦的核心科室之一，負責上下聯絡、會務組織、部分綜合文稿起草、資訊報送等，工作繁雜，要求極高。科室連唐建科在內，目前有五個人。除了張愛國這個科長，還有一位副科長馬向東，下鄉調研去了；兩位老同誌，錢國強和孫玉梅；一位比唐建科早來一年的年輕女同誌，叫陳曉紅。
正說著，科室的其他人也陸續到了。張愛國一一為唐建科引見。
錢國強五十多歲年紀，頭發花白，身材微胖，臉上總帶著彌勒佛似的笑容，但眼神裡透著精明，他熱情地握著唐建科的手：“歡迎歡迎，小唐同誌一看就是青年才俊，以後科室就更有活力了！”孫玉梅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打扮得體，說話語速很快，笑著對唐建科點了點頭：“好啊，來了年輕人好，我們這些老骨頭也能輕鬆點。”但唐建科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笑容背後有一絲審視的味道。
最後進來的是陳曉紅，她剪著利落的短發，穿著這個時代少見的淺色羽絨服，顯得很乾練。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唐建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唐建科，我叫陳曉紅，以後互相幫助。”唐建科連忙伸手輕握了一下：“陳姐好，我是新來的，很多不懂，請您多指教。”陳曉紅噗嗤一笑：“彆叫姐，我可能比你還小一歲呢，叫曉紅就行。”
介紹完畢，張愛國給唐建科安排了靠窗的一個空辦公桌，又拿來一遝信箋、一支鋼筆和幾個筆記本，這是他的辦公用品。桌子擦得很乾淨，窗外能看到院子裡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在寒風中搖曳。
“建科，今天你先不安排具體任務。”張愛國說，“主要任務是熟悉環境。這幾份檔案，是近期縣委的一些重要通知和工作安排，你仔細看一看，瞭解縣委目前關注的重點工作。還有這份《縣委辦工作規範》，裡麵從接電話、收發文到會議服務，都有詳細規定，必須爛熟於心。在縣委辦工作，細節決定成敗，一個疏忽都可能造成大影響，切記。”
唐建科鄭重地接過檔案：“謝謝張科長，我一定認真學習。”
整個上午，唐建科就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埋頭閱讀那些檔案。他看得極其仔細，不僅看內容，還琢磨檔案的格式、用語、流轉程式。他發現縣委的檔案與教育局的檔案截然不同，教育局的檔案多是具體事務性安排，而縣委的檔案則站位更高，涉及全縣的政治、經濟、社會方方麵麵，用語更加嚴謹規範，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期間，辦公室的電話響起，孫玉梅接聽後，是找張愛國的，說是組織部王科長電話。張愛國去接電話時，錢國強端著茶杯晃到唐建科桌邊，笑眯眯地低聲說：“小唐，可以啊，能讓趙主任親自點名要人。你那個關於農村教育的報告，寫得是真好，一針見血！趙書記都在會上表揚了。”
唐建科心裡一驚，連忙謙虛地說：“錢老師您過獎了，我那隻是根據看到的情況寫的，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錢國強拍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在這裡，光會寫還不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少說多看，準沒錯。”說完，又晃回了座位。
唐建科明白，這是老同誌在提點自己。他感激地朝錢國強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更加警醒。縣委辦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每個人都不簡單。
中午，張愛國帶著唐建科去縣委食堂吃飯。食堂在辦公樓後院，是一座獨立的平房。裡麵人頭攢動，但秩序井然。打飯視窗分為乾部視窗和職工視窗，飯菜看起來也比教育局食堂豐盛不少。張愛國顯然人頭很熟，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同時也都會好奇地看一眼跟在他身邊的唐建科這個生麵孔。張愛國介紹時，統一說：“我們科室新來的小唐，唐建科。”
打好飯，張愛國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他低聲對唐建科說：“食堂也是個小社會，哪些領導習慣坐哪裡，哪些部門的人喜歡紮堆，慢慢你就有數了。吃飯時，儘量少談論工作，尤其是敏感話題。”
唐建科點頭記下。他注意到，確實有一些氣場明顯不同的人坐在特定的區域，周圍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帶”。
下午，唐建科繼續熟悉檔案。大約三點鐘，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趙建國主任開完會回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先跟張愛國交代了幾句會議紀要的事情，然後目光轉向唐建科。
“小唐來了。”趙建國語氣平和，“怎麼樣？還適應嗎？”
唐建科立刻站起身：“趙主任好！正在熟悉情況，張科長給了我很多指導。”
“嗯，好。坐。”趙建國走到唐建科桌邊，隨手翻了翻他正在看的檔案和旁邊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微微點了點頭，“看得很認真。有什麼初步感受？”
唐建科謹慎地組織著語言：“感覺縣委的工作站位更高，要求更嚴，節奏更快。我需要學習的地方非常多。”
“認識到差距是好事。”趙建國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這隨意的舉動讓唐建科受寵若驚，也讓科室裡其他看似在忙碌、實則豎起耳朵的同事心中暗驚。“縣委辦是參謀部、協調部、服務部，也是落實縣委決策的樞紐。在這裡工作，要具備幾種能力。一是政治能力，要有敏銳性，時刻與縣委保持一致；二是文字能力，這是基礎，你的底子不錯，但要繼續磨練；三是協調能力，上下左右，方方麵麵都要能溝通；四是抗壓能力，急事、難事、窩囊事都不會少。”
趙建國的話言簡意賅，卻字字珠璣，為唐建科勾勒出了在縣委辦生存和發展的核心要求。
“請趙主任放心，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努力提升自己。”唐建科誠懇地說。
“光表決心不行，要看行動。”趙建國話鋒一轉，“這樣，給你第一個具體的任務。下週一，省委政策研究室的領導要來我們縣調研鄉鎮企業改革情況，辦公室要負責牽頭準備一份全麵的彙報材料。相關的背景檔案、資料，愛國科長會提供給你。你的任務是，先獨立起草一份彙報材料的詳細提綱，要突出我們的亮點、找準問題、提出有操作性的建議。下週一……太緊，給你三天時間，週五下班前，把提綱拿給我看。”
這個任務來得突然，而且分量不輕。讓一個第一天報到的新人，直接參與準備麵向省裡領導的彙報材料，哪怕是隻是起草提綱，也足見趙建國對唐建科的期望和考驗之大。
唐建科感到壓力陡增，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應承下來：“是，趙主任！我一定儘全力完成好任務。”
“嗯，大膽構思，注意把握政策口徑。有什麼不明白的，多向愛國科長請教，也可以直接來問我。”趙建國說完，起身回了自己的主任辦公室。
趙建國一走，辦公室裡的氣氛似乎才鬆弛下來。孫玉梅轉過頭，似笑非笑地說：“小唐，趙主任這是要給你壓擔子啊，麵向省裡的材料，可是大活兒。”錢國強也湊過來說：“壓力就是動力，小唐，好好乾，這可是露臉的機會。”
張愛國走過來，將厚厚一摞檔案資料放在唐建科桌上，表情嚴肅：“建科，這是近幾年縣裡關於鄉鎮企業發展的所有重要檔案、總結報告和資料包表，還有省委相關的一些政策精神。時間緊，任務重，你得抓緊了。首先要吃透這些材料，才能搭起架子。”
看著眼前半尺高的檔案，唐建科深吸一口氣。縣委辦的第一天，就在這樣一種高強度、高期望的壓力下拉開了序幕。沒有適應期，沒有緩衝帶，直接就是真刀真槍的實戰。他知道，這是挑戰，更是機遇。趙主任在用這種方式，迅速地將他推向舞台中央，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窗外，北風呼嘯，寒意更濃。但唐建科的心中卻燃著一團火。他攤開新的筆記本，拿起鋼筆，埋首於那浩瀚的檔案資料之中，開始了他在縣委辦真正的、充滿挑戰的第一課。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但他已做好準備，迎難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