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有氣無力地灑在清水縣城的街道上,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縣委辦主任趙建國像往常一樣,提前半小時來到了辦公室。一杯熱茶,一份當天的《山南日報》,這是他多年雷打不動的習慣。但今天,他的目光並未在報紙的頭版頭條過多停留,思緒早已飄向瞭如何落實趙書記那句“適當關注一下”的指示。
將唐建科調入縣委辦,這在程式上並非難事。縣委辦公室從下屬單位借調或個人,屬於正常的工作需要。但趙建國深知,機關裡任何一次看似平常的人員變動,都會牽動無數雙眼睛,尤其是將一個名不見經傳、甚至有些“問題”的年輕人,從邊緣部門直接調入核心樞紐,必然會引來各種猜測和議論。他需要把這件事辦得穩妥、自然,最大限度地減少不必要的波瀾。
他喝了一口熱茶,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讓思維更加清晰。首先,要走通組織程式。他拿起內部電話,接通了縣委組織部乾部科科長王軍的電話。
“王科長嗎?我,趙建國。”
“哎呀,趙主任,早上好!有什麼指示?”電話那頭,王軍的聲音熱情而恭敬。
“談不上指示。有個事跟你溝通一下。”趙建國語氣平和,“我們辦公室這邊,最近文字材料任務很重,你也知道,幾個筆杆子都快撐不住了。經請示領導同意,打算從基層補充一點新鮮血液。目前看,教育局有個叫唐建科的年輕同誌,是今年剛分來的大學生,學中文的,文字基礎看起來還不錯。我們想先借調過來試用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頂得上。”
他沒有提趙書記,隻說是辦公室的工作需要和“請示領導同意”,這是慣常的話術,既表明瞭事情的正當性,又留有餘地。同時,將“調入”暫時說成“借除錯用”,也是留出了緩衝空間,進退自如。
王軍在那頭立刻回應:“明白明白!縣委辦任務重,加強力量是應該的。唐建科……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檔案我看過,正規大學畢業,政治條件沒問題。既然是辦公室工作需要,我們組織部這邊肯定全力支援,程式上沒問題,我馬上安排人走借調函。”
“好,麻煩你了,王科長。手續儘快辦吧,這邊確實等米下鍋。”趙建國客氣了一句。
“趙主任放心,最快今天下午就把函發到教育局去!”
掛掉和王軍的電話,趙建國沉思了片刻。組織程式這邊問題不大,關鍵是教育局那邊。直接發借調函過去,教育局的局長周文明或許不會說什麼,但那個李德全,難保不會心生怨氣,甚至可能給唐建科最後幾天的工作設定障礙。雖然他不懼一個股長的小動作,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對唐建科這個年輕人,在調動前儘量讓他平穩過渡為好。
他決定再打一個電話,這次直接打給教育局局長周文明。撥號的時候,他刻意選擇了一個更私人口吻的切入點。
電話接通,傳來周文明略帶沙啞的聲音:“喂,哪位?”
“文明局長,我,縣委辦趙建國。”
“哦!趙主任!您好您好!”周文明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帶著明顯的熱情。縣委辦主任直接來電,由不得他不重視。
“沒打擾你工作吧?”趙建國寒暄道。
“沒有沒有,剛開完一個短會。趙主任有什麼指示?”
“指示沒有。是有個事,得先跟你這個局長通個氣,還得請你支援啊。”趙建國笑著說,“我們辦公室這邊,最近不是忙得腳不沾地嘛,趙書記也關心我們文字力量不足的問題。我們物色了一下,發現你們局裡今年新來的那個大學生,叫唐建科的,文字功底好像還行。我們想先借調過來幫幫忙,試用一段時間,看看是不是這塊料。這可是從你手下挖人啊,先跟你報備一下,組織部那邊的借調函今天下午應該就能發到你那兒。”
這番話,趙建國說得滴水不漏。先是示弱(辦公室忙),再抬出領導(趙書記關心),然後提出要求(借調),最後表示尊重(先通氣,請支援)。既點明瞭事情的背景,又給足了周文明麵子。
周文明在電話那頭瞬間就明白了。縣委辦借調人,而且還是趙主任親自打電話來“通氣”,這絕不是簡單的“試試”,十有**是看上了,而且背後很可能有更高層領導的意圖。他立刻表態:“趙主任您這是說哪裡話!縣委辦的工作是全縣的大事,需要支援我們教育局義不容辭!唐建科這個年輕人不錯,踏實肯乾,聽說前段時間寫了份調研報告還挺受重視?他能到縣委辦學習鍛煉,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教育局的光榮!我們全力支援!我馬上安排人做好工作交接,絕對不耽誤您那邊的事!”
周文明的態度無比配合,甚至主動提到了那份報告,顯得自己對下屬也很關心。至於李德全和唐建科之間的那點齟齬,在縣委辦主任的電話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好,那就多謝文明局長支援了!以後工作上還要你們多配合。”趙建國滿意地結束了通話。
兩個關鍵電話打完,調動的外部障礙基本掃清。趙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接下來,就是如何讓唐建科本人知曉,並且平穩、順利地完成過渡。他不想搞得太正式,也不想給年輕人太大的壓力。考慮片刻,他讓秘書通知了辦公室一位負責綜合文字、性格比較穩重的老同誌——副主任科員張愛國過來。
“主任,您找我?”張愛國很快來到辦公室,態度謙遜。
“老張,坐。”趙建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有個事交給你去辦一下。教育局有個叫唐建科的年輕同誌,組織部這邊已經啟動程式,借調到我們辦公室來工作,先跟著你熟悉情況。你下午跑一趟教育局,代表辦公室,一是跟他們的周局長或者分管辦公室的領導見個麵,正式接洽一下;二是找到唐建科本人,跟他談談話,把調動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做好交接,明天上午就來報到。態度要誠懇,主要是表達我們求賢若渴的意思,彆讓人家覺得是我們居高臨下地調人。”
張愛國是辦公室裡的老人,經驗豐富,為人低調穩妥,由他去辦這件事最合適不過。既體現了重視,又不至於太過張揚。
“明白了,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把事辦好。”張愛國心領神會,點頭應承下來。
……
與此同時,教育局辦公室內,氣氛一如既往。唐建科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正埋頭整理著曆年的一些檔案檔案,這是李德全上午剛安排給他的新任務,美其名曰“熟悉基礎工作”。王海濤端著茶杯,慢悠悠地晃過來,瞟了一眼唐建科手邊厚厚的卷宗,嘴角撇了撇:“喲,小唐,又開始攻堅克難了?這些老黃曆,也就你有這個耐心收拾。”
唐建科頭也沒抬,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李股長安排的,總要做完。”
他心裡還裝著前天晚上趙建國主任給他的那份內部通訊稿和“閱後思考”的任務。他已經利用昨晚和今天早上的空閒時間仔細閱讀了好幾遍,初步有了一些想法,打算今晚回去後好好構思,爭取明天能把思考材料寫得像樣一點。趙主任雖然沒有設定很高的標準,隻說“一頁紙就行”,但他深知這薄薄一頁紙的分量,可能比過去寫的所有材料加起來都重。
至於深夜被趙主任召見的事,他守口如瓶,對任何人都沒有提起。他知道,這種事情在結果出來之前,絕不能張揚。
下午兩點剛過,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局辦公室主任劉能。他臉上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笑容,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唐建科身上。
“小唐,手頭的工作先放一放。你出來一下。”劉能的語氣帶著幾分客氣,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唐建科有些疑惑地站起身,跟著劉能走了出去。王海濤和其他同事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走廊上,劉能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神秘而又熱情的笑容:“小唐啊,可以啊!不聲不響的,放了顆衛星!”
唐建科心裡一跳,隱約預感到了什麼,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問:“劉主任,您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還跟我裝糊塗?”劉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縣委辦來人了!是趙主任身邊的張科長!專門為你來的!說是要借調你到縣委辦工作!快,跟我去小會議室,周局長也在那兒陪著呢!”
儘管有所預感,但當真切地聽到這個訊息時,唐建科還是感覺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心跳驟然加速,耳朵裡嗡嗡作響。縣委辦……借調……張科長……周局長作陪……這一連串的資訊,如同重磅炸彈,將他炸得有些暈眩。他強行穩住心神,跟著劉能走向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裡,氣氛融洽。周文明局長正熱情地和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乾部交談著,看到唐建科進來,周局長立刻笑容滿麵地招呼:“建科來了!快過來,這位是縣委辦的張愛國科長,專程來找你的。”
張愛國站起身,主動向唐建科伸出手,態度和藹可親:“唐建科同誌,你好。受趙建國主任委托,我來跟你見個麵。”
唐建科連忙上前,雙手握住張愛國的手,恭敬地說:“張科長,您好!”
“坐,坐下說。”周文明招呼著,顯得格外平易近人。
落座後,張愛國開門見山,語氣溫和但條理清晰:“建科同誌,縣委辦公室最近文字工作任務非常繁重,急需補充力量。趙建國主任瞭解到你的情況,認為你文字基礎不錯,是個可造之材。經過與組織部溝通,並征得周局長同意,決定借調你到縣委辦公室工作,先試用一段時間。我這次來,一是正式代表辦公室向你發出邀請,二是看看你個人有什麼想法和困難?”
周文明在一旁笑著補充:“建科,這可是難得的學習和鍛煉機會!趙主任親自點名,這是對你的信任和培養!我們教育局堅決支援,你的工作不用擔心,馬上安排人交接。你個人要珍惜這次機會,到了縣委辦,要更加努力,可不能給咱們教育局丟臉啊!”
唐建科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幾天前,他還在為一份被雪藏的報告和瑣碎的雜務而苦悶;現在,縣委辦主任親自點名,局領導笑臉相送,人生的轉折來得如此突然而猛烈。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回答:“感謝趙主任、周局長的信任!感謝張科長!我服從組織安排,一定珍惜機會,努力工作,儘快適應新崗位的要求。”
“好!年輕人就要有這個態度!”周文明滿意地點頭。
張愛國也微笑著點頭:“那就好。今天你把工作交接一下,明天上午八點半,直接到縣委辦綜合科找我報到。這是介紹信。”說著,他將一份蓋有組織部和縣委辦公章的信函遞給唐建科。
“好的,張科長,我明天準時報到!”
又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後,張愛國便起身告辭,周文明親自將他送到樓下。唐建科跟著劉能回到辦公室,感覺所有同事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充滿了驚訝、好奇,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和嫉妒。
王海濤湊過來,語氣酸溜溜的:“行啊,小唐,這就高升了?以後可得多關照老哥啊!”
唐建科隻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他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心情複雜。有撥雲見日的激動,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對這段艱難時光的告彆。他知道,從明天起,他將踏入一個全新的、充滿挑戰也更充滿機遇的舞台。而那張薄薄的調令,就是通往這個舞台的通行證。
李德全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辦公桌的不遠處,臉色有些陰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哼了一聲,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唐建科沒有在意。他知道,有些門檻,邁過去了,身後的風景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前方的路,已經開始在他腳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