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省城,空氣裡彌漫著梔子花的香氣和離彆的愁緒。省行政學院大禮堂內,全省優秀青年乾部培訓班的結業典禮剛剛結束。
唐建科站在禮堂門口,夏日的陽光落在他肩頭,將胸前的紅花映得格外鮮豔。作為這一期培訓班綜合考評第一的學員,他剛剛從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手中接過了結業證書。
“建科,恭喜啊!”同班學員王磊拍拍他的肩膀,眼裡滿是羨慕,“聽說這次考覈前五的學員,都能分配到好單位。你是第一名,肯定能留省直機關吧?”
唐建科微微一笑,目光望向遠處參天的古槐樹。他二十七歲的臉龐上既有青年人的銳氣,又比同齡人多了一份沉穩。省行政學院三個月的培訓,讓他對未來的從政之路充滿了期待。
“組織分配到哪裡,我就去哪裡。”他回答得雲淡風輕,內心卻早已波濤洶湧。
“裝,接著裝!”王磊揶揄道,“咱們這批人,誰不想留省城?你又是漢東大學的高材生,又是培訓第一,不留省委辦公廳,也該去省政府辦公廳吧?”
唐建科沒有接話,隻是整理了一下白襯衫的領口。他是漢東大學行政管理專業的優秀畢業生,四年前以一篇探討基層治理現代化的畢業論文在學界小有名氣,被導師譽為“有思想、有情懷”的苗子。畢業後直接選調到基層,三年紮實的鄉鎮工作後,又被選拔參加這次青乾班培訓。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理想的方向發展。
“唐建科同學,請留步。”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唐建科轉身,見是班主任李老師,身旁還站著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戴金絲眼鏡,身著白襯衫和深色西褲,目光敏銳卻不失溫和。
“建科,這位是省委組織部的張處長。”李老師介紹道。
“張處長好。”唐建科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問候。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省委組織部的處長親自找他,莫非是分配的事情有了眉目?
張處長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欣賞:“唐建科,你的結業論文我看了,《論新時期基層治理的創新路徑》,寫得很有見地。聽說你在大學時期就發表過幾篇頗有影響的文章?”
“隻是些不成熟的思考,讓張處長見笑了。”唐建科謙遜地回答,內心卻泛起一絲自豪。那篇結業論文他傾注了大量心血,結合自己在鄉鎮工作的實踐經驗,提出了不少創新觀點。
“年輕人有思想是好事。”張處長點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這是你的分配通知。好好乾,不要辜負組織的期望。”
唐建科雙手接過那隻輕飄飄的信封,卻感覺它有千斤重。周圍幾個還沒離開的同學都投來好奇和羨慕的目光。
“謝謝張處長,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組織的培養。”唐建科鄭重地說。
張處長又鼓勵了幾句,便與李老師一同離開了。他們一走,王磊和其他幾個同學立刻圍了上來。
“快開啟看看,分到哪裡了?肯定是省委辦公廳吧?”
“建科你這下可真是平步青雲了!”
“請客,必須請客!”
在眾人的簇擁下,唐建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封。他的手微微顫抖,那張薄薄的公文紙,將決定他未來的人生軌跡。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分配單位一欄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清水縣教育局……人事股。”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王磊一把抓過通知,難以置信地讀了好幾遍:“清水縣?那個全省有名的貧困縣?教育局人事股?這不可能!是不是搞錯了?”
其他同學也麵麵相覷,有人同情,有人疑惑,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氣——少了一個強有力的競爭者。
唐建科接過那張紙,仔細又讀了一遍。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清水縣教育局人事股。
七月的陽光依然熾烈,但他卻感到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
“可能……基層更需要人吧。”他強扯出一個笑容,把通知摺好放回口袋,“我先回去了,你們聊。”
轉身離開的刹那,他臉上的平靜再也維持不住。三個月的培訓,綜合考評第一,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日子,難道就換來這樣一個結果?
清水縣是漢東省有名的貧困縣,距離省城兩百多公裡,交通不便,經濟落後。教育局人事股,聽起來是個閒職,與他在論文中暢想的改革宏圖相去甚遠。
為什麼?
回宿舍的路上,這個問題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他想起培訓期間,曾有一位省直機關的領導對他的論文觀點提出過質疑,認為“太過理想化”;他也想起同期培訓的某位同學,父親是某實權部門的領導,成績平平卻早早傳言會留省城。
難道就因為自己沒有任何背景?
宿舍裡,他撥通了女友林秀雲的電話。林秀雲是他的大學同學,如今在省城一所中學教書,兩人相戀五年,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分配了?太好了!什麼單位?”電話那頭,林秀雲的聲音充滿期待。
“清水縣教育局。”唐建科儘量讓語氣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才傳來林秀雲不確定的聲音:“清……水縣?是去調研還是掛職?”
“是分配,人事股。”
“這怎麼可能?你不是培訓第一嗎?”林秀雲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是不是搞錯了?要不要找人問問?”
“組織決定,有什麼好問的。”唐建科歎了口氣。
“可是……那我們怎麼辦?你說好要留在省城的,我爸媽都已經在幫我們看房子了……”林秀雲的聲音帶著哭腔。
唐建科的心沉了下去。林秀雲的父母一直不太讚成他們的戀情,嫌他出身普通家庭,無法為女兒提供優越的生活條件。好不容易憑借自己的努力看到了一絲希望,如今卻又……
“秀雲,這隻是開始。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我相信……”
“相信什麼?相信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貧困縣能有什麼作為?”林秀雲打斷他,“建科,你不為自己想,也為我想想好嗎?我爸媽本來就不同意我們的事,這下他們更不可能同意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忙音在耳邊回響。唐建科握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
傍晚,他獨自一人走在行政學院的小路上。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了四年前大學畢業時的情景,那時他婉拒了導師推薦的留校機會,毅然選擇選調生這條路,立誌要“為生民立命”。
他想起了老家那片貧瘠的土地,想起了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他們節衣縮食供他上學,盼著他有出息。父親送他上大學時說的話言猶在耳:“科兒,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對老百姓有用的官。”
而如今,他連自己的前途都把握不了。
“建科。”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唐建科回頭,見是他在漢東大學的導師,著名公共管理學者周明遠教授。周教授今天受邀來參加結業典禮,顯然已經聽說了他的分配情況。
“周老師。”唐建科連忙整理情緒,恭敬地問好。
周教授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行:“聽說你分到清水縣了?”
唐建科點點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是不是覺得很失望?覺得懷纔不遇?”周教授的目光犀利,彷彿能看穿他的內心。
唐建科沉默片刻,老實回答:“是有點想不通。”
周教授停下腳步,望向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知道我為什麼欣賞你嗎?不是因為你的才華——有才華的年輕人我見多了。而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現在年輕人少有的東西:理想主義。”
唐建科苦笑道:“理想主義在現實麵前,似乎不堪一擊。”
“錯了。”周教授搖頭,“理想主義不是不切實際,而是不肯隨波逐流的堅持。你知道嗎,中國最廣大、最豐富的天地在哪裡?在基層。”
他指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最真實的中國。你論文裡寫的那些創新理念,在機關大樓裡隻是紙上談兵,但在基層,卻可能變成改變百姓生活的實實在在的舉措。”
唐建科若有所思。
“清水縣是我省典型的農業縣,麵臨的問題很有代表性。你去了那裡,不是貶謫,而是機會。”周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記住,真正的人纔不是溫室裡的花朵,而是能在貧瘠土壤中生根發芽的種子。”
周教授的話像一盞燈,照亮了唐建科心中的陰霾。是啊,與其在省直機關做一名按部就班的小乾部,不如到基層去,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謝謝周老師,我明白了。”唐建科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第二天,當同學們各自奔赴新崗位時,唐建科踏上了前往清水縣的班車。他沒有告訴林秀雲,前天晚上的爭吵後,兩人再沒聯係。他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選擇,也需要時間思考這段感情的未來。
班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五個小時,終於抵達了清水縣城。這是一個典型的山區小城,四麵環山,一條渾濁的河流穿城而過。街道兩旁多是老舊的樓房,偶爾有幾棟新建築,也顯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教育局坐落在一棟三層的老樓裡,牆皮有些剝落,門口掛著的牌子也褪了色。唐建科提著簡單的行李,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人事股在二樓最裡麵的房間。門開著,裡麵坐著兩個正在聊天的人。一個四十多歲、頭發稀疏的中年男子,和一個三十出頭、神色精明的年輕人。
唐建科敲了敲門:“請問,這裡是人事股嗎?我是來報到的唐建科。”
中年男子抬起頭,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他一番:“哦,新來的啊。我是股長李德全,這位是王海濤。”他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
王海濤站起身,熱情地迎上來:“唐建科是吧?聽說你是省行政學院青乾班來的?怎麼分到我們這小地方了?”話裡帶著試探。
唐建科笑笑:“組織分配,哪裡都需要人。”
李德全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表格:“填一下表。你的辦公桌在那邊。”他指了指牆角一張堆滿舊檔案的桌子,“小王,你帶他熟悉一下情況。”
填完表,王海濤帶著唐建科在局裡轉了一圈。教育局規模不大,二十幾個科室,百十號人。王海濤似乎對每個人的背景都瞭如指掌,不斷指點著:“這位是副局長的外甥,那位和縣委辦有關係……”
回到人事股,李德全遞給唐建科一遝檔案:“這是上半年的人事變動彙總,你整理一下,寫個簡報。”
唐建科接過檔案,有些不確定地問:“股長,簡報有什麼具體要求嗎?重點突出哪些方麵?”
李德全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很意外,擺擺手:“老規矩,隨便寫寫就行,反正也沒人看。”
王海濤在一旁笑道:“建科,在咱們這,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簡報嘛,應付一下就行了。”
唐建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擦掉上麵的灰塵,開始翻閱那遝檔案。檔案記錄的是上半年全縣教師調動、評優評先等常規工作,看起來平淡無奇。
但細看之下,他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地方:幾位教學成績突出的年輕教師沒有被評上先進,反而有幾個教學水平一般但似乎有背景的教師獲得了榮譽;偏遠山區學校的教師調動頻繁,嚴重影響教學質量;教師培訓內容陳舊,流於形式……
下班時間到了,李德全和王海濤準時離開。唐建科卻沒有走,他重新翻開那些檔案,拿起筆,開始記錄自己的思考。
窗外,清水縣的燈火零星亮起。這個陌生的縣城,將是他新征程的起點。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三樓的局長辦公室裡,有人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注視著人事股亮著的燈光。
“那就是新來的大學生?”李局長問身後的辦公室主任。
“是,叫唐建科,省行政學院青乾班來的,不知怎麼分到咱們這了。”
李局長若有所思:“青乾班的苗子……放在人事股,可惜了。”
“局長的意思是?”
“再觀察觀察。是騾子是馬,遛遛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