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鋒數完銀錢,小心地藏進床板下的縫隙裡。
隨後按照梅管事說的,他得去雜役司領點藥膏。
雜役司在皇宮西側,是一排低矮的灰瓦房。
院子裡晾曬著各色衣物,幾個粗使宮女正在漿洗,木槌敲打衣物的聲音「啪啪」作響。
武鋒找到管藥膏的小太監,報了廣信宮的名頭。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小太監本來懶洋洋靠在門框上,一聽「廣信宮」,眼皮抬了抬,打量武鋒幾眼,也沒多話,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褐色的小陶罐遞過來。
「省著點用。」小太監聲音尖細,「三天後再來領一回。」
「謝公公。」武鋒接過,躬身道謝。
走出雜役司,他微微鬆了口氣。看來梅管事確實打過招呼,這一次沒人為難他。
回到廣信宮自己那間小屋,武鋒關上門,解開衣衫。
他開啟陶罐,裡麵是淡綠色的藥膏,帶著一股清涼的草木氣。
用手指挖出一塊,小心翼翼地塗在傷處。藥膏觸體冰涼,疼痛似乎緩解了些許。
塗完藥,他重新穿好衣服,躺在床上。
窗外天色漸暗。
在廣信宮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
武鋒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雜役院領了早飯,吃完就回到小花園,修剪枝葉,除草澆水。
梅管事隔兩三天會來看一眼,見他活兒做得仔細,花草長勢不錯,便也不多說什麼。
一連近十天,武鋒身上的傷在藥膏的調理下,漸漸好轉。
淤青褪去,肋骨雖還有些隱痛,但已無大礙。
廣信宮確實比禦花園清靜。除了打理花草,他幾乎無事可做。
宮女們各司其職,沒人來打擾他。
長公主深居簡出,武鋒隻遠遠見過幾次身影,從未靠近。
日子平靜得近乎安逸。
可武鋒心裡卻越來越不甘。
難道真要在這裡當一輩子花匠?
夜裡,躺在硬板床上,他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心裡一陣發堵。
別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世子,最次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反派。到他這,怎麼就成了最底層的雜役太監?
連個完整男人都不是。
這要是讓其他穿越者知道,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他翻了個身,床板「嘎吱」作響。
不行,不能這麼下去。
這個世界,終究是武力的世界。
慶餘年裡有真氣,有功法,有高來高去的武者。九品高手就能在軍中稱雄,八品已是江湖一流。
他記得洪四庠就是太監,修煉的應該就是太監專修的功法,一身修為深不可測。
隻是,太監似乎突破不了大宗師,就連洪四庠到死都沒跨過那道坎。
可就算破不了大宗師,能到八品、九品,也有了自保之力。
在這個世界,不破大宗師終是螻蟻,但八品九品的螻蟻,也比他現在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太監強上百倍。
至少,有了和某些人同歸於盡的底氣。
可是……功法去哪弄?
皇宮大內肯定有藏書閣,或許收藏著武學典籍。
但他一個最末等的小太監,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洪四庠的功法?那老太監似乎是太後的親信,深居簡出,他連麵都見不上。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武鋒立刻屏住呼吸,悄悄從床上坐起,挪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夜色已深,宮道上一行燈籠由遠及近。
是長公主回來了。
九個宮女簇擁著,中間那個身影,一身鵝黃宮裝,在燈籠昏黃的光暈裡顯得朦朧。
走得近了,武鋒能看到李雲睿的臉。
很美。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即便光影模糊,也能看出那眉眼精緻如畫,麵板白皙,身段窈窕。
隻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走得很急,裙擺翻飛,身後的宮女們小跑著才能跟上。
燈籠的光晃過她臉頰時,武鋒看見她眉頭蹙著,嘴角向下壓,整張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心情極差。
武鋒縮回頭,躺回床上,心跳有些快。
他不敢多看。
……
這些天他也慢慢摸清了現在的時間線。
慶帝禦駕親征西胡還沒有回來,宮裡氣氛也有些微妙。而葉輕眉……還活著。
應該是劇情開始的十六年前。
正殿離小花園不遠,夜裡安靜,偶爾能聽到些動靜。武鋒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閉上眼。
修煉的事,得從長計議。
……
而此時的廣信宮正殿內,燈火通明。
李雲睿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嬌艷的臉。可鏡中人胸脯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她抓起台上一個白玉梳,「啪」地摔在地上。
梳子應聲而碎。
「葉輕眉……」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又輕又冷,像毒蛇吐信。
她自幼受盡寵愛,在王府的時候,父王疼她,王兄讓著她,王府裡人人都捧著她。
可那個女人一出現,一切都變了。
父王看向葉輕眉的眼神裡有欣賞,王兄眼中有迷戀,就連王府裡那些老奴才,提起葉輕眉時都帶著敬畏。
憑什麼?
而現在,皇兄登基成為慶國皇帝。
她也建立了君山會,苦心經營,網羅高手,就是想幫助皇兄,想證明自己不比葉輕眉差。
可現在,葉輕眉的監察院威震天下,君山會卻隻能藏在暗處,像陰溝裡的老鼠。
她恨!她不甘心!
這次皇帝禦駕親征,太平別院防衛空虛。她以為機會來了,派了四名九品高手去殺葉輕眉。
結果折了三名。
三名九品啊!君山會大半的頂尖戰力,就這麼沒了。
「殿下。」貼身侍女春梅小心地走近,聲音壓得極低,「這一次黃毅傷得不輕。葉輕眉身邊那個瞎眼僕人太強了,我們的人根本不是對手。」
李雲睿沒說話。
銅鏡裡的臉慢慢變了。
憤怒一點點褪去,嘴角開始向上彎,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抹笑。
那笑嬌艷,卻透著說不出的怪異。像開到極盛的花,下一刻就要凋零腐爛。
「算了。」她聲音忽然柔了下來,甚至帶著點媚意,「本宮不著急。」
春梅低頭,不敢看鏡中人的表情。
「想讓她死的人,又不止本宮一個。」李雲睿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自己的臉頰,眼神迷離,「這一次……本宮就不信,宮裡那兩人,能忍得住。」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柔:「讓黃毅他們回君山養傷。接下來的事……我們不參與了。」
「是,殿下。」
春梅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李雲睿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那抹笑越來越深,眼底卻一片冰涼。
……
翌日清晨,卯時過半。
武鋒準時起身。
洗漱完,去雜役院用了早飯。回到廣信宮,他先去小花園轉了一圈。
花草長勢正好,寒梅已經快結束花期,牡丹開得正艷,玫瑰也結了不少花苞,空氣裡浮著淡淡清香。
他走進花園邊那間低矮的工具房,打算拿修剪用的剪刀和竹籃。
工具房很窄,隻容一人轉身。
牆上掛著大小剪刀、花鏟、水壺,地上擺著幾個竹籃和麻袋。
武鋒取下常用的那把剪刀,又拎起一個竹籃,轉身正要出去……
腳步頓住了。
走下小花園的宮道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
為首的那個,一身鵝黃宮裝,長發鬆鬆挽著,正站在一叢牡丹前。
春日晨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飽滿的胸脯曲線,側臉在光裏白得透明,睫毛很長。
是長公主李雲睿。
武鋒心臟猛地一跳,握著剪刀的手緊了緊。
他站在工具房昏暗的門內,一時間進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