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不知道多少年春。
南慶皇宮禦花園角落的下人仆舍裡,武鋒在硬板床上悠悠醒來。
意識剛清明,全身的疼痛就炸開了。 藏書廣,.任你讀
每一處皮肉都像被棍子反覆捶打過,尤其是後背和肋下,稍微動一下就能讓他倒吸涼氣。
他咬著牙,沒讓自己哼出聲。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
他叫武鋒,二十一世紀普通上班族。
昨天,哦不,是穿越前那一刻,一家新開的大型超市搞開業活動。
雞蛋,免費送!大白菜,免費送!隻需要辦張100塊的會員卡。
他沒想辦卡,純粹是看熱鬧,結果被搶購的大媽們裹挾著擠進了人群。
不知哪個大媽一肘子頂在他胸口,他眼前一黑,再醒來就躺在這了。
現在,他是南慶皇宮禦花園裡最末等的雜役小花匠,還是個太監。
更倒黴的是,因為模樣生得清秀,在這群心理扭曲的底層太監裡格外紮眼,來了不到半個月,已經被「教訓」了好幾次。
「真他娘倒了八輩子血黴。」武鋒心裡罵了一句,喉嚨卻幹得發疼。
就在這時,門被「哐」地一腳踢開。
一個穿著灰藍色太監服的中年人站在門口,麵皮白淨,眼睛細長,嘴角耷拉著:「既然醒了就別再偷懶!裝死給誰看?趕緊滾起來去幹活!再磨蹭,雜家讓人打死你漚肥!」
是王公公,禦花園管事的太監之一,也是武鋒的直屬上司。
武鋒立即掙紮著坐起來,牽扯到傷處,額頭冒出冷汗:「是,王公公,小的這就去。」
聲音啞得厲害。
王公公冷哼一聲,轉身走了,丟下一句:「半柱香內到西角那片芍藥那兒,今天修不完,晚飯就別吃了。」
武鋒忍著疼下床,換上一身半舊的綠色短衫,衣服摩擦到傷處,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等他拿著修剪花草用的剪刀和一個裝碎枝的竹籃走到禦花園西角時,那裡已經有十幾個太監在忙活了。
看到武鋒過來,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那些眼神裡沒有同情,隻有混濁的、帶著惡意的打量。
一個瘦高個,朝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對旁邊人說:「命還挺硬。」
武鋒低下頭,握著剪刀的手指緊了緊。
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念頭剛起,遠處就傳來腳步聲。
王公公又回來了,這回腰彎了些,臉上堆著笑,陪著一個中年宮女往這邊走。
那宮女約莫三十歲左右,穿著素白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銀簪子。
臉盤周正,但眉毛細挑,嘴唇薄薄的,看著就有些刻薄相。
身段倒是豐腴,宮裝被撐得略顯緊繃,走路時腰肢微擺。
「都過來一下!」王公公公鴨嗓一揚。
十幾個人連忙聚攏過去,彎腰低頭,齊刷刷行禮:「王公公。」
王公公「嗯」了一聲,擺擺手,轉向那中年宮女時,臉又笑成了菊花:「梅管事,人都在這裡了,您瞧瞧。」
說著,又板起臉對武鋒等人道:「這位是廣信宮的梅管事。廣信宮那邊缺一個打理花草的花匠,你們……誰願意去啊?」
「廣信宮」三個字一出,除了武鋒,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恐懼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廣信宮,長公主李雲瑞的居所。
宮裡誰不知道,廣信宮宮裡那片小花園前後換過不少花匠,但是沒一個能幹滿一個月的。
有的莫名其妙消失了,有的被打了板子扔去雜役司,最慘的一個據說衝撞了長公主,當天就被漚了肥。
「王公公,小的……小的手藝粗糙,怕伺候不好長公主的花草。」李三第一個開口,聲音發顫。
趙四兒也連忙掏出一個灰撲撲的錢袋子,雙手捧給梅管事:「梅管事,小的前些日子傷了手,實在不敢耽誤宮裡的差事,這點心意您喝茶……」
有人開頭,其他人紛紛效仿,個個掏錢袋子,七嘴八舌地推脫。
梅管事接了兩個錢袋子,拈了拈,起初臉上還有點笑模樣,但見所有人都這樣,臉色就沉下來了:
「別跟我胡鬧了!我就是都收了你們的銀子,不是也得有人跟我走嗎?趕緊的商量好,別耽誤我工夫。」
一群太監麵如土色,互相看著,誰都不敢吭聲。
就在這時,武鋒往前邁了半步,說:「你們把銀子都給我,我替你們去。」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馮二愣了下,隨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將錢袋子塞進武鋒手裡:「小武子,我的給你!你……」
「我的也給你!」
「都給你!小武子,以後哥幾個記得你的好!」
十幾個錢袋子眨眼間全堆在武鋒懷裡,沉甸甸的。
梅管事這才正眼打量武鋒。
看清他臉龐時,眼睛微微一亮。
這小太監眉眼清秀,再看他身形單薄,身上似乎還有傷,梅管事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又舒展開。
「你叫什麼?多大了?」梅管事問。
「回梅管事,小的叫小武子,今年剛成年。」武鋒低著頭答。
梅管事盯了他兩秒,淡淡道:「行吧,就你了。跟我走。」
武鋒揣著滿懷錢袋子,跟著梅管事離開了禦花園。
穿過幾條宮道,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梅管事走在前麵,腰肢輕擺,也不說話。
走到一處僻靜的拐角,武鋒突然加快兩步,從懷裡分出一大半的錢袋子,雙手捧到梅管事麵前。
「梅姐姐,」他聲音放得輕軟,帶著討好,「這些是小的孝敬您的。小的在宮裡無親無故,以後在廣信宮,還求梅姐姐多多照顧。」
梅管事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姐姐?」她嘴角彎了彎,接過那些錢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輕,「你這小嘴倒是甜。我這年紀,當你娘都夠了。」
武鋒仍低著頭,笑著討好說:「梅姐姐看著年輕,和宮裡那些不到二十的姑娘站一起也不輸。小的嘴笨,隻是實話實說。」
梅管事「撲哧」笑出聲,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她把錢袋子收進袖裡,再看武鋒時,眼神柔和了不少。
「算你懂事。」她壓低聲音,「小武子,既然你叫我一聲姐姐,我就提點你幾句。廣信宮不比別處,長公主殿下身份尊貴……嗯,總之你記著,少說話,多做事。」
「殿下院裡的花草,你仔細打理便是,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
「廣信宮裡就你一個太監,其他都是宮女。」
「平日你就待在小花園和你那間仆舍,殿下若不傳喚,別往正殿附近湊。」
「隻要你安分守己,不出差錯,比在禦花園被那群醃臢貨欺負強。」
武鋒連連點頭:「謝謝梅姐姐指點,小的記住了。」
兩人又走了一炷香時間,來到一處宮苑前。
廣信宮。
宮門不算特別宏偉,但透著精緻。門口站著兩個宮女,見到梅管事,微微躬身行禮。
梅管事擺擺手,帶著武鋒從側邊小門進去。
一進院內,氣氛便不同了。
院子裡很安靜,連腳步聲都顯得清晰。
正殿門窗緊閉,廊下站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宮女,像木偶般一動不動。
左側有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園,約莫半畝大小,種著各色花草,眼下正是春日,開得奼紫嫣紅。
花園旁有間矮小的屋子,那就是武鋒的住處。
梅管事推開屋門,裡麵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
「以後你就住這兒。每日辰時起身打理花草,殿下有時起得早,你別偷懶。工具都在花園邊那小棚子裡。」梅管事交代著,「記住了,別亂跑。」
武鋒把剩下的錢袋子放在床上,恭敬道:「小的明白,謝梅管事。」
梅管事看了看他蒼白的臉,又補了句:「傷要是重,自己去雜役司領點藥膏。別病懨懨的,惹殿下不快。」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了。
武鋒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暫時安全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把那些錢袋子一個個開啟。
碎銀子、銅錢,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多兩,對這些底層太監來說,幾乎是全部積蓄了。
為了不去廣信宮,他們倒是捨得。
武鋒把錢收好,忍著痛起身,走到小窗前。
窗外就是那片小花園,再遠些,能看見廣信宮正殿的一角屋簷。
殿宇在春日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安靜,卻莫名讓人心悸。
長公主李雲睿。
原著裡那個美麗、瘋狂、心思深不可測的女人。
武鋒摸了摸還在發疼的肋骨。
比起在禦花園被那群太監活活打死,在廣信宮,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正想著,正殿方向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
武鋒下意識抬眼望去。
隻見正殿的門開了半扇,一個女子身影出現在門內。
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具體容貌,隻瞧見一身鵝黃色宮裝,身段窈窕,長發如雲。
她似乎朝小花園這邊望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武鋒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立即低下頭,退後半步,離開視窗。
心跳有些快。
那是長公主李雲睿嗎?剛剛她看到自己了?
武鋒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怎樣,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在這深宮裡,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太監想活下去,就必須抓住一切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