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浩飛穿得十分樸素,粗布麻衣,不漂亮卻結實,此去邊關數千裏,穿這樣的衣服是最合適的。
平時掛在腰間的諸多玉佩,發上的華麗發冠,全部摘去,沒有了平日裏的盛氣淩人,顯得青澀又朝氣蓬勃,終於順眼不少。
雲家的人全部都來了。
老夫人挽著他的低聲叮囑,最後哭得力竭,需要雲曦月攙扶才能站穩。
看見雲朝顏出現,立即調轉槍頭朝她破口大罵。
“你這個不孝女!你還來幹什麽?來看我們笑話嗎?!你弟弟已經被你逼得要去送死了,你還好意思來!”
雲朝顏來知道就猜到自己不會受歡迎,但今天她不是為這些人來的,而是為雲浩飛而來。
“去戍守邊關,怎麽就成送死了?”
“邊關那環境,你弟弟去那邊,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雲朝顏冷眼掃過去。“那你是說,朝廷每年送幾十萬士兵去邊關,都是去送死?太子當初也是去送死?”
雲老夫人當場啞巴了,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雲朝顏徑直走到雲浩飛麵前,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包袱,微微挑眉。
“隻帶這點東西?”
她還以為雲家會幫雲浩飛準備幾輛馬車的行李呢。
事實上,他們確實準備了,隻是被雲浩飛拒絕。
既去從軍,怎能享樂?
經過這幾天的準備,雲浩飛的心境已經沉穩許多,隻不過此時麵對雲朝顏,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厭惡,而是內疚。
這段時間經曆這麽多事,雲浩飛彷彿一夜之間變得通透了。
蒙在眼前十五年的濃霧散開,一切變得清晰起來,回想侯府和自己對雲朝顏做過的種種,諸多不是,讓人愧疚。
雲浩飛轉身拿出一個更小一些的包袱,遞給雲朝顏。
“這是……”
雲朝顏開啟一看,比頭發粗不了多少的金絲相互套扣,形如網鎖,綴合成衣狀。
雲浩飛:“這件金絲軟甲,本就是國公府送來給你試藥的補償,卻被我搶走,實在不應該。本來我是打算讓人今天給你送過去的,現在你來了,這軟甲就還給你吧。”
雲家其他人見此,大驚。
“浩飛!那可是你保命的東西!”
雲浩飛沒理,對著雲朝顏深深彎下腰,語氣鄭重。
“之前對你做的事,實在對不起。”
雲朝顏驚訝地看著手裏的金絲軟甲,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還能從雲家人口中聽到一句真心實意的道歉。
當初這件金絲軟甲……
她記得,當初這件軟甲送來的時候,雲朝顏連碰都沒碰到,就被老夫人拍板送到了雲浩飛的院子裏。
雲浩飛那時對雲朝顏充滿恨意,不稀罕要,卻還是被老夫人按頭接下,但也隻接了這一件,後續國公府送來的東西,他一個也沒要。
這樣真計較起來,其實也不算雲浩飛搶的。
雲朝顏掂著手裏的東西,問:“這軟甲如何?”
“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我曾經穿著它和師傅比鬥過,要不是有它保護,早就受傷了。”
雲朝顏點點頭,又將軟甲遞給他。
“既然這麽好用,那你還是收著吧。”
“可是這……”
雲朝顏:“邊關危險,穿上這件金絲軟甲,好好守衛邊關,大夏安定,我這個做生意的,才能賺更多銀子。”
雲浩飛猶豫片刻,攥緊手中的軟甲。
“謝謝。”
“除此之外……”
雲朝顏招招手,接過環翠手中的盒子,開啟遞到雲浩飛麵前。
“這些都是我從濟世堂雲丹子大夫那兒購入的金創藥和解毒丹,隻要不是致命傷,及時服用,三日便能恢複。”
實際上就是她這兩天自己做的,家裏還有不少,聽說雲浩飛要去戍守邊關,就帶來了一盒。
雲浩飛睜大眼睛,看著懷裏的瓶瓶罐罐。
既然是出自雲丹子之手,那藥效肯定非凡,隻是他沒想到,雲朝顏竟然會送給他這麽多東西保命,明明自己以前那樣對她。
聽著雲朝顏巨細無靡地解釋每一種藥的使用方法,雲浩飛突然眼眶一熱,眼裏水光泛濫,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重複幾次,才終於交出那個稱呼。
“……姐。”
雲朝顏動作一頓,抬頭看到雲浩飛通紅的眼眶。
十多年來,雲浩飛第一次叫她姐姐。
雲浩飛哽咽道:“姐,我之前那樣對你,我真是糊塗!對不起,我……”
雲朝顏擺擺手。
“我送你這些,也算是還了你一個人情。”
雲浩飛不解。
雲朝顏微微壓低聲音,小聲道:“前幾日塞進雲想坊門縫裏的字條,是你寫的吧?”
那時她剛從雲康手中購入五萬匹劣等絲綢,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那張字條,上麵寫著:
[絲綢有問題,快退掉!]
雲浩飛臉色瞬間緊張起來,偷偷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雲家人。“姐,你怎麽知道……”
“你的字那麽醜,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雲浩飛:“……”
他抓了抓後腦勺,嘟囔道:“有那麽醜嗎?”
雲朝顏:“當初你送字條提醒我,雖然沒什麽用,但這份情我記下了,今日我送藥還你,算是兩清。”
聞言,雲浩飛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藥,然後又看了看雲朝顏,突然一把抱住她。
“姐!”
這個動作當場把其他雲家人都嚇了一跳。
雲浩飛緊緊抱著雲朝顏,打心底裏接納了這個姐姐,感歎過去十五年,他們之間誤會太多,竟沒機會好好相處,如今終於體會到姐弟之情,他卻要走了。
“姐,等我從邊關回來,便把過去十五年缺的都補回來。”
一邊說,眼淚劈裏啪啦地掉,砸在雲朝顏肩膀上,溫溫熱熱的。
雲朝顏無奈。
剛才裝得一副大人模樣,現在哭成這樣,不還是個孩子嗎?
她猶豫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嗎?”
這幾日無論誰問他害不害怕去邊關,雲浩飛都說不怕,因為能救家人的隻有他,他必須扛起這份責任。
直到現在,麵對雲朝顏,他終於袒露心聲。
“怕。”
雲浩飛差點又要哭,但想到懷裏的東西,又高興道:“不過現在有姐姐送的軟甲和藥,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