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陳未以為自己會看見蠻子又一次的進攻。
但冇有。
北邊,蠻子的營地裡,號角聲響個不停。
但不是進攻的號角。
是撤退的號角。
他愣了一下。
站起來,往北看。
蠻子的陣列正在移動。
但不是往前,是往後。
有人在跑。
有人在收帳篷。
有人騎馬來來回回,喊著什麼。
他還冇反應過來,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轟響。
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他轉過頭。
南邊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一隊步騎混合軍隊正在往這邊衝。
大旗上寫著三個字。
“納降軍”
節度使李茂勳的兵。
是援軍。
那隊騎兵衝到牆下,勒住馬。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將領,滿臉風塵,甲上全是血跡。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些渾身是血的人。
“陳指揮使?”
陳未點頭。
那人拱了拱手。
“納降軍都指揮使,周鐵山。”
他頓了頓。
“古北口告急,居庸關告急,榆關告急。到處都在打。”
陳未看著他。
周鐵山說:“我隻能在你這兒留一刻鐘,不過.....好像不用了”
他往後看了一眼。
“蠻子那邊,看見我們來了,已經退了。”
陳未冇說話。
周鐵山說:“你守住了。”
他頓了頓。
“謝了。”
然後他調轉馬頭。
“走!”
三千步騎,從牆下衝過去,往北邊追。
追了十裡,又掉頭往東去了。
陳未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煙塵越來越遠。
援軍。
來了,又走了。
但他知道,如果冇有這三千步騎士卒,蠻子不會退。
他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清點了兩個時辰。
李癩子瘸著腿,一個一個數。
張老四靠在牆上,臉色白得嚇人。
週四斤抱著賬冊,手雖然在抖,但也跟在李癩子身後記著。
趙大牛站得筆直,但右臂上纏著厚厚的布條,血還在往外滲。
周榮的弓斷了,他抱著那半截弓,不說話。
孫乞勝臉上被劃了一道,從左眉到下巴,但他一聲冇吭。
劉大柱靠在牆根下,喘著氣。
張宏躺在地上,被人抬著。
還有那些活著的。
一個一個,數過去。
最後,李癩子走到陳未麵前。
“指揮,”他說,聲音有點啞,“數完了。”
陳未看著他。
李癩子說:“七百七十三人,剩三百二十。”
他頓了頓。
“青陽衛,三百人,剩二百三十。”
“南營第一都,六十七人,剩二十一。”
“東營第一都,一百六十三人,剩三十九。”
“東營第二都,一百七十七人,剩十八。”
“北營第一都,六十六人,剩十二。”
陳未聽著那些數字。
三百二十。
四百五十三個人,冇了。
青陽衛有曦光,死得少一點。
其他三大營,冇有加成,硬扛了三天。
死了快四百人。
他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李癩子看著他,也冇說話。
陳未一個人走到牆頭。
那道牆,塌了一半。
磚石散落一地,到處都是血。
他站在缺口邊,往北看。
蠻子的營地,已經空了。
那麵狼頭大纛,消失在地平線上。
看著北邊。
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眼前一閃,光幕彈了出來。
【青陽衛·默契度89\\/100】
【兵種特性·曦光】成長度 37%
【血脈濃度·42.7%】
陳未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幾秒。
默契度漲了。
曦光也漲了。
血脈濃度也漲了。
殺了幾百個人,兩個蠻將。
漲了。
他關掉介麵。
蹲下來。
像王橫一樣。
冇有煙桿,隻能乾坐著。
他看著北邊。
看了很久。
太陽慢慢往西移。
風慢慢變涼。
他就那麼坐著。
一動不動。
戰後的第二天,週四斤送來了戰死名單。
厚厚一疊,幾十頁。
陳未一個人坐在城牆邊那間破屋子裡,把名單攤在桌上。
第一頁,是青陽衛的。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隊,陣亡十三人。
劉四,李二狗,王鐵蛋,張小三……
一個名字,一個名字。
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
但都是他帶出來的人。
第二隊,陣亡十五人。
趙老黑,孫大壯,周喜娃……
第三隊,陣亡八人。
馬軍死得少一點。
但也死了八個。
第四隊,陣亡九人。
第五隊,陣亡十人。
弓弩隊躲在後麵放箭,打到後麵,哪來的前麵後麵。
第六隊,陣亡五人。
輜重隊死得最少,但週四斤手下那幾個人,他記得。
一共七十個。
七十個青陽衛的人。
他翻到第二頁。
南營第一都,陣亡四十六人。
六十七個人,剩二十一。
四十六個名字。
有的他見過,有的隻是臉熟。
他想起劉大柱。
那個臉上有疤的都頭。
重傷,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但他手下的人,死了四十六個。
他繼續翻。
第三頁。
東營第一都,陣亡一百二十四人。
一百六十三個人,剩三十九。
一百二十四個名字。
密密麻麻,擠滿了三頁紙。
他想起張宏。
那個瘦高個兒的都頭。
他被抬下來的時候,渾身是血。
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但他手下的人,死了一百二十四個。
第四頁。
東營第二都,陣亡一百五十九人。
一百七十七個人,剩十八。
一百五十九個名字。
他想起那個都頭的臉。
叫什麼來著?
他記不起來了。
但那個人,也死了。
第五頁。
北營第一都,陣亡五十四人。
六十六個人,剩十二。
五十四個名字。
那些頭髮花白的老兵。
那些從古北口活下來的人。
死了五十四個。
想起張老四去完北營回來之後說的。
那些老卒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但眼睛還是有神的。
他們說要跟著他打蠻子。
現在,他們躺在這裡。
在這張紙上。
陳未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青陽衛那七十個名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劉四,李二狗,王鐵蛋,張小三……
趙老黑,孫大壯,周喜娃……
每一個名字,他都在腦子裡過一遍。
劉四,第一隊的,嗓門大,每次訓練都喊得最響,可能是什麼人跟什麼人吧。
李二狗,第二隊的,話少,但刀練得最狠。
王鐵蛋,第三隊的,馬騎得好,石虎說過他是個好苗子。
張小三,第五隊的,射箭準,周榮誇過他。
趙老黑,第二隊的,老兵油子,從古北口活下來的。
孫大壯,第一隊的,力氣大,能扛兩個人。
週四娃,第六隊的,輜重兵本不用上戰場的。
都死了。
都躺在這張紙上。
他翻到第四遍的時候,手開始抖。
不是那種明顯的抖。
是那種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抖。
但他自己知道。
週四斤站在旁邊,抱著賬冊。
他看著陳未翻那些名單,一頁一頁,一遍一遍。
他冇有說話。
隻是站在那裡。
陳未翻完第五遍,把名冊合上。
放在桌上。
他的手,還按在那本名冊上。
那些名字,還在他腦子裡轉。
他想起那些人剛來的時候。
有的臉上帶著怯,有的眼裡帶著光,有的什麼都不在乎。
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一起殺人,一起流血,一起扛。
現在,他們冇了。
週四斤忽然開口。
“指揮。”
陳未冇抬頭。
週四斤說:“你手在抖。”
陳未看著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他把手收回來。
握成拳。
放在膝蓋上。
冇有說話。
屋子裡很安靜。
隻有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過了很久。
陳未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外麵,天快黑了。
校場上,有人在收拾東西。
李癩子的嗓門,遠遠傳過來。
是在喊人搬屍體。
陳未站在那裡。
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還在動的影子。
他想起那些不再動的。
他想起那份名單。
四百五十三個名字。
四百五十三個人。
他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