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陳未帶著七百七十三人抵達了古北口西線。
那道牆立在兩座山丘之間,三丈高,磚石壘成。
但走近了看,全是裂縫。
有的地方裂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有的地方磚都掉了,露出裡麵的夯土。牆根下長滿了雜草,有些草比人還高。
陳未站在牆下,仰頭看著那道牆。
二十年前修的。
二十年前,它可能很結實。
現在,它隻是一道快要塌的舊牆。
王橫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
“就這。”
陳未冇說話。
他轉過身,看著那七百七十三個人。
“修牆。”
週四斤帶著輜重隊忙了一夜。
檑木,礌石,金汁,燕尾炬,箭矢。
一樣一樣從車上卸下來,堆在牆根下。
陳未站在牆頭,往北看。
北邊,黑壓壓一片。
蠻子的營地。
篝火一望無際。
他數了數。
至少一千五百帳。
五千人。
他手下,七百七十三人。
七倍。
他握了握緊腰間的刀。
刀柄的麻繩硌著手心。
天剛亮,號角就響了。
蠻子從北邊湧過來,像潮水一樣。
陳未站在牆頭,看著那片潮水越來越近。
“準備!”
七百七十三人,各就各位。
南營第一都,東營第一都,守左邊那段牆。
東營第二都,北營第一都,守右邊那段牆。
老兵帶新兵。
青陽都在中間,守著正麵。
既是主力,也是救火隊。
哪裡撐不住了,他就帶人往哪裡衝。
辰時到了。
陳未體內那股熱流湧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青陽都所屬。
每個人身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青金色光暈。
曦光。
防禦更強,傷好得更快。
李癩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然後他咧嘴笑。
“來了!”
第一波箭雨落下來的時候,陳未正在左邊那段牆。
箭砸在牆上,噗噗噗響。
有人慘叫。
一支箭從垛口縫隙穿過來,釘在一個士卒的肩膀上。
那人倒下去。
陳未衝過去,一把按住他。
“抬下去!”
兩個人衝過來,把人抬走。
他站起來,往外看。
蠻子的步兵已經衝到牆下了。
“弓弩隊反擊!”
蠻子冒著箭雨,開始搭雲梯上來。
鉤索拋上來。
開始爬牆。
“檑木!”
左邊那段牆上,幾根檑木被抬起來,往下一砸。
雲梯斷了,上麵的人摔下去。
但更多的雲梯搭上來。
陳未拔出刀。
“殺!”
左邊那段牆剛穩住,右邊就傳來喊殺聲。
陳未轉身就往右邊跑。
東營第二都的人正在和爬上來的蠻子肉搏。
一個蠻子剛翻上牆頭,被一刀砍倒。
另一個從旁邊爬上來,一刀砍在一個士卒的脖子上。
那人倒下去。
陳未衝過去,一刀砍在那個蠻子後背。
那人撲倒。
他剛站穩,又一個蠻子衝過來。
他抬手一刀,砍在臉上。
第三個,第四個。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
隻知道右邊那段牆,還在。
“指揮!正麵!”
張老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陳未轉身就往中間跑。
青陽都的正麵,已經打成一鍋粥。
李癩子的嗓門最大,喊得最凶。
張鐵牛站在他旁邊,一刀一個。
但蠻子太多了。
一波接一波往上湧。
陳未衝進去,一刀砍翻一個。
剛站穩,忽然聽見一聲吼。
不是普通蠻子的吼。
他抬起頭。
兩個蠻子從雲梯上翻下來,站在牆頭。
比其他蠻子高出一頭。
披著鐵甲,手裡握著大刀。
第三境。
陳未握緊刀。
那兩個蠻子看著他。
其中一個開口。
“陳未?”
陳未愣了一下。
那人說:“我哥,死在古北口。”
他頓了頓。
“阿史那骨篤祿!是你殺的吧!”
陳未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之前那個一樣。
細長的,像狼。
但裡麵不是恨。
是殺意。
純粹的殺意。
“今天,”那人說,“你必死。”
三個人在牆頭上打起來。
那兩個蠻子,一左一右,同時攻過來。
陳未往後退了一步,躲開左邊那一刀。
右邊那一刀擦著他肩膀過去,甲裂了,血滲出來。
他冇時間看。
左邊那刀又來了。
他架刀擋住。
火星四濺。
那人比他壯,力氣比他大。
他咬牙撐著。
右邊那刀也來了。
他往後一滾,躲開。
站起來的時候,兩個蠻子又衝過來。
左邊,右邊。
他隻能擋,不能攻。
擋了三刀,五刀,十刀~
虎口震裂了。
手臂開始發麻。
東阿的刀身上,開始出現裂紋。
一道,兩道,三道。
那人看見那些裂紋,笑了。
“你的刀要斷了。”
陳未冇說話。
他盯著那兩個人的眼睛。
右邊那個先動。
他往左躲。
右邊那個的刀,正好砍在他剛纔站的地方。
他往前一步,一刀砍在右邊那人的脖子上。
東阿斷了。
刀身從中間裂開,前半截插在他的脖子上。
那一刀已經砍了進去。
那人瞪大眼睛,往後倒。
左邊那個愣住了。
就這一愣,陳未的左手已經抬起來了。
掌心裡,那團冷霧湧出來。
白色的,冰冷的,像月光凝結成的霧氣。
寂滅陽炎。
他一把按在那人臉上。
那人的表情從愣住變成驚恐。
“這....這是薩滿獸魂之力”
那層白霧從他臉上蔓延開。
麵板開始發白。
發灰。
發黑。
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先是臉,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肩膀。
肉眼可見的速度。
壞死。
碳化。
那人掙紮著,手往腰間摸刀。
但那隻手剛抬起來,也黑了。
陳未的手按在他臉上,一動不動。
三息。
那人的掙紮停了。
整個頭顱,已經變成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乾枯的,碎裂的,像燒過的木炭。
陳未收回手。
那顆頭顱,在他收回手的一瞬間——
碎了。
黑色的碎片從牆上掉下去,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無頭的屍體,晃了兩晃,往後倒。
陳未站在那裡,大口喘氣。
手裡的斷刀,還握著。
他看著那兩具屍體。
兩個第三境。
死了。
他蹲下來,把斷掉的半截刀撿起來。
刀身已經碎了。
掏出北行。
站起來。
繼續殺。
西線血戰三日。
第一日,蠻子攻了七次,退了七次。曦光一直開著,守軍傷好得快,防禦撐得住。
第二日,蠻子攻了九次,退了八次。有一次差點破牆,被陳未帶著青陽都堵了回去。曦光開開關關,人撐不住,得輪著歇。
第三日,蠻子攻了十二次。
從早上攻到晚上。
從晚上攻到早上。
城牆上全是血。
牆根下堆滿了屍體。
陳未三天冇睡。
北行也捲了。
他站在牆頭,看著那些黑影往北跑。
太陽升起來。
照在他身上。
他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七百七十三人,還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三天,死了很多人。
他隻知道,那道牆,還在。
他靠著牆,慢慢坐下來。
東阿的斷刀,還插在腰間。
他摸了摸那半截刀身。
阿葵打的刀。
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