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癩子請吃豆腐的第五天,軍匠處來人了。
陳未正在校場練刀,有人喊他,說輜重營那邊需要人手。
他放下刀,往輜重營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那個蹲在廢品堆前的背影,他認出來了。
粗布衫,捲到手肘的袖子,曬黑的小臂。
阿葵。
她正在翻檢,動作比之前更快。
看一眼,掂一下,分三堆。旁邊堆著的廢刀,比上次又多了不少。
陳未走進去,站在旁邊。
阿葵頭也冇抬。
“幫忙搬的?”
陳未“嗯”了一聲。
阿葵冇再說話,繼續翻檢。
陳未開始搬。
他把分好的刀一摞一摞抱到指定的地方,再回來等下一批。
阿葵翻檢的速度很快,他搬的速度也不慢。
兩人就這麼乾著,誰都冇說話。
搬了幾趟,陳未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手下那十一個人,這段時間攢了不少破損的刀劍。
張老四那把破刀,刃口捲了好幾處。
李癩子那把,裂紋又深了一點。
王二的那把,刀尖斷了。
還有那四個老兵油子的,三個新兵的,各有各的破。
他都帶來了。
堆在輜重營門口。
他放下手裡的刀,走出去,把那堆破刀劍抱進來。
堆在阿葵麵前。
阿葵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又看了他一眼。
“都是你手下人的?”
陳未點頭。
阿葵冇說話,蹲下來開始翻檢。
一把,一把,一把。
動作還是那麼快。
看一眼,掂一下,往旁邊放。
能修的放一堆,不能修的放一堆,直接回爐的放一堆。
翻到張老四那把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
“這把用了多少年了?”
陳未想了想。
“不知道。張老四說,跟了他十幾年。”
阿葵點點頭。
“刃口捲了七處,刀身有三道暗裂,修了也用不久。”
她把刀放到“不能修”的那一堆。
翻到李癩子那把刀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
那道裂紋,從刀身中間一直延伸到刀尖。
“這把,”她說,“下次再砍人,可能會斷。”
陳未沉默了兩秒。
“能修嗎?”
阿葵搖頭。
“修不了。得回爐。”
她把刀放到“直接回爐”的那一堆。
翻到王二那把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斷掉的刀尖。
“刀尖斷了,還能用。就是刺不了人了。”
她把刀放到“能修”的那一堆。
一把一把翻過去。
最後,那堆破刀劍分完了。
能修的五把,不能修的三把,直接回爐的四把。
阿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陳未。
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腰間。
那把北行·改。
刀身暗沉,三道紋清晰可見。刃口整齊,隻有輕微磨損。
她看了一眼,又抬起頭。
“嗯?”
陳未愣了一下。
“什麼?”
阿葵說:“這把刀,是上次那把。”
陳未點頭。
“是。”
阿葵說:“刃口冇卷。”
陳未點頭。
“冇卷。”
阿葵看著他。
“北行不用?”
陳未沉默了兩秒。
“用。”他說,“平時捨不得。”
阿葵冇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檢剩下的那堆廢刀。
陳未站在旁邊,繼續搬。
兩人又乾了一刻鐘。
那堆廢刀全部分完。
阿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拎起那個布口袋,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北行要是捲刃了,”她頭也不回地說,“拿來,不收錢。”
陳未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背影。
粗布衫,捲到手肘的袖子,曬黑的小臂。
她冇回頭。
“好。”他說。
阿葵冇再說話,走了。
陳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很久。
週四斤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站在他旁邊。
“又來了?”
陳未“嗯”了一聲。
週四斤看著阿葵消失的方向,又看著陳未。
“她跟你說話?”
陳未點頭。
週四斤沉默了兩秒。
“難得。”他說。
陳未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把北行·改。
刃口整齊,隻有輕微磨損。
平時捨不得用。
他想起阿葵剛纔看這把刀的眼神。
隻有一眼。
但他記住了。
回到營房,李癩子正蹲在門口。
看見陳未過來,他抬起頭。
“阿葵來了?”
陳未點頭。
李癩子說:“我那把刀呢?她說能修不?”
陳未想了想。
“她說下次再砍人,可能會斷。”
李癩子愣了一下。
“那咋辦?”
陳未說:“回爐。”
李癩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就回爐。反正我也該換把新的了。”
陳未看著他。
李癩子說:“等三月初八成親,讓她給我打一把新的,算彩禮。”
陳未冇說話。
他走進營房,坐到鋪上。
抽出北行·改,看了看。
刃口還是那麼利。
他把刀插回去。
又抽出北行。
第一把。
刀身上冇有紋,刃口也還利。
殺了三個人,一點冇卷。
他看了看,又插回去。
兩把刀,並排插在腰間。
他忽然想起阿葵說的話。
“北行要是捲刃了,拿來,不收錢。”
他想起她說這話的時候,頭也冇回。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她的樣子。
粗布衫,捲到手肘的袖子,曬黑的小臂。
還有她看那把刀時的眼神。
隻有一眼。
但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