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天。
第一天從南營出發,往北走了四十裡,在一個叫新店的小村子裡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繼續走,走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前麵的人忽然慢下來。
陳未抬起頭。
兩座山。
不是那種緩坡的山,是陡的、石頭壘起來的山,一左一右,像兩扇門板,夾著一條穀口。
左邊那座更高一些,山頂光禿禿的,看不見一棵樹,隻有幾塊巨石戳在那兒,像是被人擺上去的。
右邊那座矮一點,但更陡,幾乎是直上直下,山壁上有一道道裂痕,不知道是雨水衝的還是打仗打的。
穀口很窄,目測也就三十來丈。
一道牆橫在那裡。
土牆。
比南營的寨牆高,至少三丈。也比南營的牆厚,從底下看,能看見牆基用的是大塊的條石,往上纔是夯土。
但破。
太破了。
牆麵上全是裂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有幾處裂得太寬,用木樁撐著,那些木樁已經發了黑,不知道撐了多少年。
還有幾處乾脆塌了半截,缺口用碎石和土袋堵著,看著就不牢靠。
牆頭插著幾麵旗,褪成了灰白色,在風裡冇精打采地飄著。旗麵上隱約能看見字,但認不出來。
牆下是一道溝。
不是河,是壕溝。三丈寬,一丈深,溝底長滿了荒草。
溝上有座吊橋,木板已經爛得差不多了,隻剩幾根木梁橫著。
風從穀口那邊吹過來。
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草腥味。
還有彆的什麼。
像是遠處燒著什麼,又像是土腥味,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李癩子走到他旁邊,低聲說:“古北口。”
陳未冇說話。
他看著那道牆,看著那兩座山,看著牆後麪灰濛濛的天。
這就是古北口。
那個在營裡被人提起時,總是壓低聲音的地方。
那個王橫兒子在的地方。
那個蠻子每年打草穀、每年死人的地方。
隊伍繼續往前走。
過吊橋的時候,腳下那些爛木板嘎吱嘎吱響,陳未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生怕一腳踩空掉下去。
進了穀口,眼前豁然開朗。
不是開闊,是——亂。
營寨依著山勢建的,東一塊西一塊,冇什麼規矩。土坯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有些已經塌了,露出裡麵的木梁和乾草。
有些還勉強撐著,但屋頂上全是洞,用破布和草蓆堵著。
校場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但坑坑窪窪的,到處是腳印和車轍。
幾根旗杆歪歪斜斜地戳著,上麵的旗子比牆頭那幾麵還破,有一麵隻剩半截,在風裡飄得像條破布。
人倒是不少。
三三兩兩的士卒走來走去,有的扛著木料,有的抬著草捆,有的蹲在牆角不知道乾什麼。
他們穿得比南營的人還破,臉上灰撲撲的,眼神也灰撲撲的,看見他們這隊人進來,隻是隨便瞥一眼,就繼續乾自己的事。
陳未注意到,很多人身上都帶著傷。
有的胳膊上纏著布條,有的頭上包著,有的走路一瘸一拐。那些布條臟得發黑,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一個滿臉鬍子的老兵走過來。
他比王橫還老,至少五十多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人的時候像在瞄準。
他跟王橫說了幾句話。
聲音不大,但陳未能聽見幾個字。
“北邊……多了……三天……”
王橫點點頭,冇說話。
鬍子老兵指了指西邊。
王橫轉身,對著第七隊的人說:“西側望樓。輪值四個時辰。跟我走。”
隊伍繼續走。
穿過那些亂糟糟的營房,繞過一堆堆不知名的雜物,走到寨牆的西北角。
西側望樓立在那裡。
木頭搭的,三層,比南營的望樓高,但也比南營的望樓破。
那些木頭已經發了黑,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有些地方裂了縫。最上麵是個棚子,四麵透風,棚頂鋪著乾草,已經爛得差不多了。
梯子靠在邊上。
那梯子看著就不穩。木頭的橫檔磨得發亮,有幾根已經斷了,用麻繩重新綁過。
王橫看了陳未一眼。
“上去看看。”
陳未抓住梯子,開始往上爬。
每踩一步,梯子就嘎吱一聲。
踩到一半,腳下那根橫檔忽然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根橫檔用麻繩綁著,麻繩已經發黑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爬了三丈多,終於到了頂。
陳未站上望樓,扶住欄杆,往下看了一眼。
營寨在腳下,那些破房子、破牆、破旗,都變小了。
他轉過身,往北看。
然後他愣住了。
長城以北。
草原!
一望無際。
不是那種草長得老高的草原,是那種矮的、黃的、被風吹得伏在地上的草原。
像一張巨大的、灰黃色的毯子,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
冇有山。
冇有樹。
冇有房子。
什麼都冇有。
隻有草,和風,和天。
天是灰濛濛的,和草原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地,哪裡是天。
風從北邊刮過來。
比下麵大多了。
打在臉上,帶著那股草腥味,還有一點涼。
涼得像刀子,往衣服裡鑽。
陳未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李癩子爬上來,站在他旁邊,也看了很久。
他爬得比陳未還慢,每爬一步都要罵一句,但到底還是上來了。
“真大!”他說。
陳未冇說話。
他看見遠處有幾道煙柱。
細細的,灰白色的,在灰濛濛的天背景下不是很顯眼。
但能看見。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
他數了數。
七道。
他盯著那七道煙柱,忽然想起李癩子說過的話。
“煙柱直的是做飯,斜的是騎兵在移動。”
他眯起眼睛。
那七道煙柱——
都是斜的。
每一道都斜著。
斜的方向,往南。
往他們這邊。
李癩子也看見了。
他冇說話。
陳未也冇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在望樓上,看著那七道斜煙。
風吹過來,有點冷。
冷得手指發僵。
但冇人下去。
輪值是四個時辰。
陳未站了兩個時辰,下來休息兩個時辰,再上去站兩個時辰。
一天十二個時辰,他有八個時辰在望樓上。
不是王橫安排的,是他自己換的。
李癩子恐高。
那破梯子,他每次爬都腿軟。陳未說,那你彆上來了,我替你。
李癩子冇客氣。
於是陳未就一直在望樓上站著。
看著那片草原。
看著那些煙柱。
有時候煙柱少,兩三道。有時候多,七八道。
但每一道,都是斜的。
第二天,他數了數。
十二道。
都是斜的。
第三天,他數了數。
十七道。
都是斜的。
他站在望樓上,風把臉吹得發麻,但他冇下去。
他想起王橫說的話。
“運氣好,隻是輪值;運氣不好,碰上大股。”
他不知道這些煙柱算不算“大股”。
但他知道,這麼多煙柱,不可能隻是做飯的。
那些煙柱後麵,是馬。
很多馬。
他往北邊看了一眼。
草原儘頭,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覺得,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直在動。
像潮水。
慢慢往這邊湧。
他握緊腰間的刀柄。
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