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晚,陳未冇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
營房裡很安靜。李癩子躺在鋪上,冇打呼嚕,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姓周的新兵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陳未坐起來,靠著牆。
窗外,月光很亮。
他低頭看著床邊那兩把刀。左邊是北行,右邊是缺刃橫刀。兩把刀並排插著,刀柄的麻繩都是他自己纏的。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影閃進來。
週四斤。
他貓著腰,走到陳未身邊,蹲下來。
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陳未手裡。
陳未愣了一下。
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有點沉。
“什麼?”
週四斤壓低聲音:“止血散。黃階下品。”
陳未看著手裡的布包,冇說話。
週四斤又說:“我找輜重營的老吳要的。他說這玩意兒止血快,刀砍了敷上,能撐到抬下來。”
他頓了頓。
“彆死。”
陳未抬起頭,看著週四斤。
那張瘦削的臉上,眼睛很亮。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週四斤的時候,這人蹲在庫房裡記賬,一筆一畫,用力地寫。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活不過三個月。
現在,這人給他送止血散。
“謝了。”陳未說。
週四斤點點頭,站起來,貓著腰又出去了。
門輕輕合上。
陳未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布包。
止血散。
黃階下品。
他不知道這東西多少錢,但他知道,週四斤肯定不是“要”來的。
他開啟布包,裡麵是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用油紙包著,封口用麻繩紮緊。
他把布包塞進懷裡,貼著心口。
和胸口的銅錢放在一起。
然後他抬起右手,盯著手腕上那個數字。
066。
他意念一動,光幕浮現。
交易行。
他點開。
介麵展開。
【交易行】
【當前上架商品:8】
比之前多了三件。
他往下看:
第一件:破舊的皮甲,不入流,三百文。賣家037。
第二件:粗鹽一包,五十文。賣家019。
第三件:製式橫刀,黃階下品,兩貫四百文。賣家008——還在。
第四件:獸骨匕,不入流,一百二十文。賣家022。
第五件:野兔皮×2,八十文每張。賣家022——還在。
第六件:火摺子×1,十文。賣家013。
第七件:乾糧(三天的量),四十文。賣家025。
第八件:止血散,黃階下品,五十文。賣家011。
陳未的目光停在第八件上。
止血散。
五十文。
他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那包。
週四斤給的。
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餘額。
上次賣野兔皮剩的124文,給李癩子借了200文——那是借的,不算花掉。
排開其他的花銷,他數了數自己身上的錢,一共還有六十四文。
他想了想,點開第六件。
【火摺子×1】
【價格:十文】
【賣家:013】
他點了購買。
【確認購買“火摺子×1”,價格十文?】
【確認】\\/【取消】
他點了確認。
光幕一閃:
【購買成功】
【支付:10文】
【剩餘:54文】
下一秒,他感覺到揹包微微一沉。
他開啟揹包。
格1裡,多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他把火摺子取出來。
手掌大小,竹筒做的,一頭有蓋子,開啟能看見裡麵的火絨。
他試了試,吹了一下,火絨微微發紅。
能用。
他把火摺子塞進懷裡。
和止血散、銅錢放在一起。
然後他點開論壇。
右上角的計數器:註冊使用者37\\/100。
多了好幾個。
他往下看帖子。
最新的一條,來自【編號012·猙】:
【標題】《血脈濃度與心率的關係·第三期》
內容:連續半個月的資料。靜息心率從72降到64,運動後心率從137降到119。血脈濃度從11.3%升到14.7%。
結論:運動確實有效。但增長越來越慢。可能需要更強的刺激。
評論區:
【編號037·化蛇】:你還冇死?
【編號012·猙】:冇有。
【編號037·化蛇】:……小母牛倒立,牛逼沖天,服了!!!!
【編號008·燭九陰】:建議嘗試戰鬥。
【編號012·猙】:正在找機會。
【編號003·匿名】:聽說北邊要打仗了?
【編號012·猙】:不知道。我在河東。
陳未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北邊要打仗了。”
他關掉論壇。
光幕消失。
營房裡還是很安靜。
他轉頭看向李癩子。
李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起來了,正在磨刀。
那把破刀,刃口缺了四五處,刀身還有一道裂紋。他坐在鋪上,把刀橫在膝蓋上,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
沙~沙~沙~
每一下都很慢,很用力。
陳未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塊燙傷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他的眼睛盯著刀刃,專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磨了很久。
那把刀的刃口,慢慢變得發亮。
陳未忽然想起自己那把缺刃橫刀。
刃口三處缺口,刀身劃痕累累。
他從來冇磨過它。
他把它抽出來,看了看。
刃口還是那三個缺口。
他想了想,把刀插回去。
現在磨,也來不及了。
李癩子磨完刀,把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
刃口亮得反光。
他把刀插回腰間,躺下來。
還是冇說話。
陳未看向門口。
王橫坐在營房門口,背對著他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手裡拿著旱菸杆,一口一口地抽著。
煙霧嫋嫋升起,被夜風吹散。
他麵朝的方向,是南邊。
幽州城的方向。
陳未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也許在看那座城。
也許在看更遠的地方。
也許什麼都冇看,隻是坐著。
他就那麼坐著,抽了一鍋,又一鍋。
煙桿磕在地上的聲音,偶爾響起。
嗒。嗒。嗒。
很輕。
營房裡很安靜。
冇有人說話。
陳未靠著牆,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很多畫麵。
第一次見到蠻子。
第一次割耳朵。
第一次拿到銅錢。
第一次看見阿葵。
第一次握住北行。
明天,就要往北走了。
古北口。
那個地方,他不知道是什麼樣。
但他知道,那裡有蠻子。
那裡會死人。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李癩子。
李癩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
他又看了一眼門口。
王橫還坐在那裡,還抽著煙。
月光下,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陳未閉上眼睛。
懷裡的止血散硌著心口。
火摺子也硌著。
銅錢也硌著。
很硬。
但很踏實。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