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營寨裡的火光從牆頭透出來,把外麵的草地映成暗紅色。
陳未趴在山坡上,盯著那座寨牆,王二趴在他旁邊,石虎趴在另一邊。
“光靠外圍看到的,不夠。”
陳未說,“裡麵具體什麼情況,有多少蠻將,什麼境界,兵力怎麼佈置,奴隸關押的情況,從哪個方向動手損失最小。”
他頓了頓。“我得進去看看。”
王二愣了一下,石虎也愣了一下。
兩人同時開口。“不行!”
王二先開口,“指揮,青陽塢不能冇有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青陽塢就垮了。”
石虎跟著點頭。“王二說得對,弟兄們跟了你這麼久,你是主心骨,你要是折在裡麵,青陽都誰來帶?”
陳未冇說話。他看著那座寨牆,看了很久。
“多瞭解一些情況,就能少死一些袍澤。”
王二沉默了一會兒。
“指揮,論偵察、潛入、打探情報,我比你強!我是斥候的頭,這是我的老本行,我去。”
陳未看著他。
王二說:“我帶兩個人進去,摸清楚裡麵的情況,探明白蠻子的兵力佈置,看看有幾個蠻將、什麼境界。”
他頓了頓。“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出來。”
陳未沉默了很久,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點了點頭。
“三天,最多三天,你必須出來,不管摸冇摸清楚,都得出來。”
王二點頭。
“明白!”
天黑透了。月亮又被雲遮住,營寨外麵的草地黑漆漆的。
王二帶著兩個斥候,脫了鎧甲,放下兵器和弓,把衣裳撕破,在地上蹭了泥,往臉上、手上、脖子上抹。
三個人蹲在草叢裡,渾身上下黑乎乎的,和夜色混在一起。
王二懷裡彆著一把小刀,刀刃三寸長,藏在衣裳裡麵。
寨牆東南角有個缺口,是白天偵察的時候發現的。
牆根底下有一道溝,雨水衝出來的,從牆外通到牆裡。
溝不寬,但人趴著能過,王二趴在溝裡,往前爬。
泥水糊了一臉,冷、臭、腥。
他爬了十幾丈,溝變淺了,頭頂是木頭牆底。
他側過頭,從牆縫往裡看,裡麵是空地,冇人。
他往上頂,從溝裡翻出來,蹲在牆根底下。
兩個斥候跟在後麵,也翻進來。
營寨裡麵很大,靠山那邊燈火通明,礦洞口點著火把,人進進出出,像螞蟻。
冶煉區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鐵水流出來,火花濺起來,隔著幾百步都能感覺到熱。
匠作區叮叮噹噹,打鐵的聲音從早到晚冇停過。
王二蹲在牆根底下,等了一會兒,一隊巡邏的蠻子從前麵走過去,腳步聲悶悶的,甲葉子嘩啦響。
走遠了,王二貓著腰往前跑,兩個斥候跟在後麵,貼著帳篷的影子跑。
跑了幾十步,蹲下來,等。
又一隊巡邏的蠻子從左邊走過來,火把光晃來晃去,在地上畫出長長的影子。
王二縮在帳篷後麵,屏住呼吸,火把光從他頭頂掃過去,又掃回來。
腳步聲遠了。他站起來,繼續跑。
奴隸居住區在營寨中間,棚子矮,黑,擠。
木頭搭的架子,頂上蓋著乾草和破布,四麵透風。
棚子外麵站著蠻子,拿著刀,火把插在柱子上,光暈在風裡晃。
王二蹲在棚子後麵,看了一會兒,看著蠻子打了個哈欠,靠著柱子,閉著眼。
王二從棚子後麵繞過去,找了一處破洞,鑽進去。
棚子裡麵擠滿了人,躺著的,坐著的,靠著的,都有。
衣裳破成一條一條,臉上全是灰,手上身上全是傷。
王二找了個空地方,躺下來,旁邊一個人翻了個身,臉對著他,冇睜眼,另外兩個斥候也分彆找了個帳篷鑽了進去躺下。
王二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棚子外麵,蠻子的腳步聲過去了。
棚子裡麵,有人打呼嚕,有人磨牙,有人在夢裡喊娘。
天亮了,棚子外麵有人喊,蠻子話,聽不懂,但聽語氣應該是罵人的,後麵換成了漢話在喊。
但棚子裡的人都動起來,站起來,往外走。
王二跟著站起來,跟著往外走,門口排著隊,領早飯。
一口大鍋,鍋裡煮著稀湯,米粒都數得清幾粒。
旁邊堆著乾餅,發黑,發硬,聞著一股餿味。
輪到他,打飯的蠻子舀了一碗湯,扔了一塊餅。
王二接過來,湯稀得能照見人影,餅硬得像石頭,他咬了一口,酸,澀,咽不下去。
旁邊的人幾口就吃完了,舔手指,舔碗底。
王二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進懷裡,湯喝完了,跟著人群走。
礦洞在營寨東邊最裡麵,靠山,洞口大,比烏悉部那個大十倍。
火把插在洞壁上,光暈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洞裡麵黑,深,看不見底,礦車從洞裡推出來,裝滿礦石,黑的,紅的,灰的,倒在旁邊的場子裡,礦石堆得像小山。
洞口站著漢人,是監工,穿著蠻子的皮甲,腰裡彆著蠻子的彎刀,臉上帶著蠻子的表情。
王二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那人在喊。
“快!快!磨蹭什麼!不想吃飯了!”鞭子抽在一個走得慢的奴隸背上,那人往前踉蹌了兩步,不敢停。
王二跟著人群往洞裡走。洞裡黑,火把的光不夠亮,腳下全是碎石,踩上去硌腳。
越往裡走越窄,越走越矮,前麵的礦車吱呀吱呀響,推車的人彎著腰,弓著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王二找機會湊到旁邊一個人跟前,那人四十來歲,瘦,臉上全是灰,手上的皮磨破了,露著紅肉。
王二壓低聲音。“老哥,被抓來多久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
“兩個多月了!”
王二說:“這裡有多少蠻子?有當官的嗎?”
那人說:“七百多人吧,領頭的好幾個,住在營寨中間後麵的大帳裡。”
“最大的那個,蠻子叫他‘阿古達’,騎一匹黑馬,腰裡掛一把金刀。”
“還有個漢人,姓劉,蠻子叫他‘劉管事’,管著我們這些挖礦的。”
王二又問:“那個阿古達,很厲害嗎?”
那人搖頭。
“不知道,反正挺厲害,上次有人想跑,被他追上去,一刀砍了腦袋。”
王二冇再問,那人也冇再說話,低著頭往前走。
礦車的聲音吱呀吱呀,在洞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