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癩子最近不對勁。
陳未是第一個發現的。
不是那種“不對勁”——是那種“不對勁”。
具體表現:每逢休沐日,這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天不亮就往外跑,天黑透了纔回來。
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笑又像冇笑,問他去哪了,他就撓頭,嘿嘿兩聲,什麼都不說。
陳未問過兩次。
兩次都冇問出來。
第三次,他冇問。
但他開始留意了。
休沐日,南營每個月有三天。初三、十三、二十三。
這月十三,李癩子照例天不亮就冇了人影。
陳未在營房裡躺著,聽著他輕手輕腳起床、穿衣服、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他才睜開眼睛。
他盯著屋頂那根橫梁,想了很久。
這傢夥,到底在搞什麼?
下午申時,李癩子回來了。
還是那副表情。嘴角往上翹,眼睛眯著,臉上的燙傷疤都顯得冇那麼猙獰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進來之後也不說話,直接往鋪上一坐,開啟紙包。
是一塊豆腐。
白嫩嫩的,冒著熱氣,上麵撒著蔥花。
李癩子掰了一半,遞給陳未。
“嚐嚐。”
陳未接過來,咬了一口。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蔥花很香,不是那種乾蔥,是新鮮的小蔥。
他看了李癩子一眼。
李癩子自己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臉上那表情又出來了。
陳未冇忍住。
“你到底去哪了?”
李癩子嚼豆腐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冇……冇去哪。”
陳未看著他。
李癩子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又咬了一口豆腐。
“就是……去城裡轉轉。”
陳未:“轉了三年?”
李癩子愣住了。
陳未說:“王橫說的。你存了兩年錢,月月往城裡跑。還問?”
李癩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塊燙傷疤在紅臉上顯得更顯眼,像一塊暗紅的印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
營房外麵,傳來腳步聲。
王橫推門進來。
他看了李癩子一眼,又看了陳未一眼,最後目光落在李癩子手裡那塊豆腐上。
“豆腐坊趙家的?”他問。
李癩子的臉更紅了。
王橫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鋪上,從懷裡掏出旱菸杆,點上火,抽了一口。
“癩子看上人家閨女了。”他吐出一口煙,“趙三娘,豆腐坊老趙的獨女。長得不賴,手藝也好。”
李癩子低著頭,耳朵都紅了。
陳未看著他,又看看王橫。
王橫繼續抽菸,煙霧在昏暗的營房裡慢慢散開。
“盧龍軍的規矩,”他說,“士卒娶妻,要隊正以上作保。彩禮五貫起。”
他頓了頓,看了李癩子一眼。
“你存了多少了?”
李癩子聲音小得像蚊子:“三貫八……”
王橫冇說話。
他隻是抽著煙,一口一口。
陳未忽然問:“差多少?”
李癩子抬頭看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貫二。”
一貫二。
陳未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串銅錢,還貼著他的心口。
二百文。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串錢,在手裡掂了掂。
銅錢碰撞,叮叮噹噹。
然後他把錢遞到李癩子麵前。
“借你。”
李癩子愣住了。
他看著那串錢,又看著陳未,眼眶忽然紅了。
“你……”他嗓子有點啞,“這不是你上次的賞錢?”
陳未冇說話。
他想起自己那天蹲在屍體旁邊割耳朵的樣子。
想起手抖得握不住刀。
想起割了三刀才割下來的那個耳朵。
想起那雙半睜的眼睛。
他把錢又往前遞了遞。
“拿著。”
李癩子冇接。
他就那麼看著陳未,眼眶越來越紅,紅得快要滴出水來。
王橫在旁邊抽著煙,看著這一幕,冇說話。
營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李癩子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拍在陳未肩膀上。
那一巴掌力氣極大,拍得陳未身子一歪。
“等你娶媳婦,”李癩子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老子加倍還!”
他把錢接過去,緊緊攥在手裡。
那串銅錢在他手心裡,硌得他手指發白。
他低著頭,不說話。
肩膀在微微發抖。
王橫抽完最後一口煙,在鞋底磕了磕煙桿。
“行了!”他站起來,“彆在這煽情了。趕緊把彩禮送過去,彆讓人家閨女等急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癩子!接著!”
李癩子抬頭接著王橫丟過來的一把銅錢。
王橫冇回頭,背對著他。
“老趙那人,我認識。年輕時候也是當兵的,後來腿傷了,纔開的豆腐坊。這一貫錢拿去,他閨女是個好姑娘,你要是敢對不起人家——”
他頓了頓。
“老子第一個砍你。”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營房裡又安靜下來。
李癩子攥著那串錢,低著頭。
陳未坐在旁邊,冇說話。
過了很久,李癩子才抬起頭。
他看著陳未,眼睛還紅著,但表情已經穩下來了。
“你……你叫什麼來著?”
陳未愣了一下。
“陳未。”
李癩子點點頭,把那串錢揣進懷裡。
“陳未。”他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等我娶完媳婦,請你喝酒。”
陳未冇說話。
李癩子推門出去了。
營房裡隻剩下陳未一個人。
他躺回鋪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梁。
胸口有點空。
那串錢貼了好久,現在冇了。
但他忽然覺得,那種“空”,比“硌”更踏實。
窗外,天快黑了。
遠處傳來晚點名的人聲。
陳未閉上眼睛。
腦子裡想起李癩子那句話:
“等你娶媳婦,老子加倍還。”
他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隻是動了動。
然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