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百文銅錢在懷裡揣了三天。
陳未每天睡覺前都要摸一摸,確認還在。起床後也要摸一摸,確認冇丟。
銅錢硌著心口,生疼,但那種疼讓他覺得踏實。
第三天下午,王橫讓他去輜重營領草料。
“找週四斤。”王橫說,“那小子現在管庫房。”
陳未愣了一下。
週四斤?
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新兵?被王橫踢去輜重營的那個?
他往輜重營走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回想那張臉。
窄肩膀,細脖子,軍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第一週列隊的時候,他排在陳未前麵,陳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頭髮稀稀拉拉,不知道是營養不良還是天生就那樣。
那時候陳未覺得,這人活不過三個月。
不是詛咒,是直覺。
這地方,太他媽苦了。
扛不動刀的,多半活不長。
輜重營在南營最裡頭,挨著馬廄。
陳未走進去的時候,一股馬糞味撲麵而來。他皺了皺眉,往裡走。
庫房是一間比普通營房大一點的土坯房,門口堆著幾捆草料,幾個民夫正往板車上裝。
陳未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光線昏暗,隻有屋頂兩片明瓦漏下來一點光。
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角落裡,背對著門口,不知道在乾什麼。
陳未走進去。
“週四斤?”
那身影回過頭來。
果然是那張臉。
比半個月前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臉色蠟黃。
但眼睛還是亮的,盯著陳未看的時候,像兩顆釘子。
“你是?”週四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領東西的?”
“陳未!”他說,“王橫讓我來領草料。”
週四斤點點頭,冇多問,轉身走到一堆草料旁邊,指了指。
“這一堆,二十三捆,你們隊的。”
陳未看了一眼那堆草料,又看了一眼週四斤。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來這個世界快一個月了,他還冇遇到過其他玩家。
論壇上那些編號,一個都冇見過。
麵前這個人,會不會是?
他盯著週四斤的眼睛,忽然開口:
“奇變偶不變!”
週四斤愣了一下。
“什麼?”
陳未看著他的表情。
茫然!純粹的茫然。
不是裝的,是真的聽不懂。
“冇什麼。”陳未移開視線,“我說錯了。”
週四斤撓了撓頭,冇追問。他走回剛纔蹲著的那個角落,從地上拿起一個東西。
陳未這纔看清——
那是一本賬冊。
封麵是牛皮紙,是真正的、用紙釘起來的賬冊,已經磨得發毛,邊角捲起來。
週四斤翻開賬冊,用手指點著一行字。
“十月十七,南營第七隊,草料二十三捆。”
他抬起頭,看著陳未。
“經手人……你叫陳未?哪兩個字?”
陳未說了。
週四斤低頭,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陳未看著他寫字。
那字寫得極慢,極認真,每一筆都像在刻字。
筆鋒雖然稚嫩,但一筆一畫清清楚楚,絕不潦草。
日期,品名,數量,經手人。
寫完,週四斤合上賬冊,抬頭看他。
陳未問:“你寫這個乾嘛?”
週四斤眨了眨眼睛。
“記賬啊。”他說,“每天記,月底對。錯了要罰,對了不獎。”
陳未沉默了一下。
週四斤的眼睛太亮了。
是那種知道自己抓住了什麼東西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草料你們自己搬。”週四斤說,“我還有彆的賬要記。”
陳未點點頭,轉身去搬草料。
二十三捆草料,他一個人搬了半個時辰。
搬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輜重營門口的台階上,喘著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週四斤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天黑下來的校場。
遠處傳來晚點名的人聲,夾雜著王橫的破鑼嗓子。
週四斤忽然開口。
“你剛纔說的那個……奇變什麼,是什麼意思?”
陳未冇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隻是他想到、可以試探對方是不是來自同一個世界的暗號。
但現在他知道,麵前這個人,聽不懂。
他隻是這個世界的普通人,隻是個有血有肉的“NPC”或“土著”。
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天蹲在庫房裡手寫記賬的輜重兵。
“冇什麼。”陳未說,“我瞎說的。”
週四斤“哦”了一聲,冇再問。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賬冊,翻開,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又開始寫。
陳未看了一眼。
那是一行新的字:
“十月十七,輜重營,草料出庫三十七捆。”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剛記完我的二十三捆?”他問。
週四斤頭也不抬:“那是你們隊的。這是輜重營總賬。”
陳未沉默。
他看著週四斤一筆一畫地寫,每一筆都那麼認真,那麼用力。
那本賬冊已經寫了大半,前麵的頁尾捲起來,有些地方還有水漬,有些地方沾了灰。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未忽然想起係統揹包裡的那些數字。
冷冰冰的,自動跳動的,隨時可能消失的。
他想起週四斤剛纔記賬的樣子。
一筆一畫,用力地寫。
像是在對抗什麼東西。
又像是在抓住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人,和他不一樣。
冇有係統,冇有揹包,冇有交易行。
隻有一本賬冊。
天徹底黑了。
週四斤合上賬冊,站起來。
“明天還來?”他問。
陳未搖頭:“明天不領草料了。”
週四斤點點頭,轉身往輜重營裡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那個……”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剛纔說的那句話,雖然我不懂,但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他頓了頓。
“下次來領東西,可以再說一句。”
然後他走進輜重營,消失在黑暗裡。
陳未坐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南營第七隊的營房走。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他抬起右手,盯著手腕上的066。
暗金色的數字,嵌在麵板裡。
這個數字,把他和這個世界的所有人,區分開了。
回到營房的時候,李癩子已經打起了呼嚕。
他躺在鋪上,從懷裡摸出那串銅錢。
二百文!
他數了數,又數了數。
他把錢塞回懷裡,貼著心口。
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週四斤寫字的樣子。
一筆一畫。
用力地寫。
還有那句話:
“下次來領東西,可以再說一句。”
他嘴角動了動。
然後他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