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勛死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盧龍軍另外四州。
涿州、媯州、檀州、瀛州。
四州軍鎮,都在看著那個方向。
幽州城還在燒,火光衝著天冒了一夜,把半邊天都映成紅色。
大索!
街上全是屍體,牙兵的,平民的,李茂勛親軍的。
野狗從城外跑進來,在屍體堆裡撕咬,發出嗚嗚的低吼。
倖存的人躲在屋裏,不敢出門。窗縫裏透出來的眼睛,看著那些穿著牙兵甲冑的人走來走去,看著他們把一具一具屍體拖走,看著他們把一車一車財物運回牙兵營。
節度使府變成了一片廢墟,那座三丈高的門樓塌了,硃紅色的大門燒成了焦炭,門口的兩排銅釘散落一地,被人踩進廢墟裡。
李茂勛的屍體,沒人收。
就那麼在廢墟裡躺著。
半個身子沒了,剩下的半截被燒得焦黑,已經看不出人形。
沒有人敢靠近。
也沒有人想靠近。
幽州城北,燕山鐵騎大營外二十裡。
顧昭武看著幽州城的方向。
他四十齣頭,濃眉,方臉,下巴上一把鬍子。甲上還沾著血,那是昨晚殺出來時濺上去的。
身後站著一千多人。
燕山鐵騎的殘部。
昨晚那一場叛亂,三千燕山鐵騎,死了一半。
剩下這一千多人,跟著他殺出一條血路,衝出了燕山鐵騎大營。
“指揮!”身後一個親兵開口,“咱們去哪?”
顧昭武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片火光。
李茂勛死了。
他效忠了二十年的人,死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騎在馬上的人。
一千多張臉,都在看著他。
他開口。
“媯州。”
親兵愣了一下。
“媯州?”
顧昭武點頭。
“媯州軍鎮,團練使周淮安,兵馬使韓當,都是漢人。”
他頓了頓。
“李令公對他們有恩。”
親兵明白了。
“走!”
一千多騎,掉轉馬頭,往西北方向奔去。
馬蹄聲如雷,踏碎雪地。
走了三十裡,前麵出現一隊人馬。
步騎混合,七百多人,甲冑破爛,渾身是血。
顧昭武勒住馬。
那隊人馬也停下來。
對麵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黑臉,濃眉,左眼下一道刀疤。
顧昭武認得他。
山後軍指揮使,陸歸鴻。
“老陸!”
陸歸鴻也認出他。
“老顧!”
兩騎馬衝到一起,兩人勒住韁繩,麵對麵站著。
顧昭武看著他。
“你怎麼也……”
陸歸鴻苦笑。
“山後軍契丹士卒叛亂!我帶著剩下的弟兄,一路殺出來。”
他頓了頓。
“你往哪去?”
顧昭武說:“媯州。”
陸歸鴻愣了一下。
“媯州?”
顧昭武點頭。
“周淮安、韓當,都是漢人!李令公對他們有恩,咱們去投奔他們。”
陸歸鴻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頭。
“行!我跟你去。”
兩天後,兩股人馬抵達媯州城下。
媯州城不大,城牆隻有兩丈高,但修得很結實。
城門口站著一隊甲士,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白麪,長須,穿著文官袍服。
媯州團練使,周淮安。
他旁邊站著個武將,三十齣頭,黑臉,濃眉,腰裏挎著刀。
媯州兵馬使,韓當。
顧昭武和陸歸鴻下馬,走到城門前。
單膝跪下。
“燕山鐵騎指揮使顧昭武,見過周團練使!韓兵馬使!”
“山後軍指揮使陸歸鴻,見過周團練使!韓兵馬使!”
周淮安看著他們。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李令公死了?”
顧昭武點頭。
“死了。”
周淮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
“進城。”
媯州城裏,團練使府。
周淮安坐在上首,韓當坐在他旁邊。
顧昭武和陸歸鴻站在堂下。
周淮安看著他們。
“你們想留在媯州?”
顧昭武點頭。
“是。”
周淮安說:“媯州小,養不起這麼多兵。”
顧昭武說:“我們自己養自己。”
周淮安看著他。
“你們有多少人?”
顧昭武說:“燕山鐵騎,一千二百。”
陸歸鴻說:“山後軍,七百三十。”
周淮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看向韓當。
韓當點了點頭。
周淮安站起來。
“從今天起,”他說,“媯州自立。”
他看著顧昭武和陸歸鴻。
“你們留下。”
顧昭武和陸歸鴻單膝跪下。
“謝周團練使!韓兵馬使!”
瀛州!
和媯州不一樣。
瀛州城靠近成德軍的地盤。
州兵馬使姓鄭,叫鄭懷安,四十多歲,是個漢人。
團練使姓王,叫王倫,五十齣頭,也是漢人。
李茂勛死的訊息傳到瀛州,鄭懷安和王倫關起門來商量了一夜。
第二天,他們派人去了成德軍。
成德軍節度使王景崇,六十七歲了,躺在床上快不行了。
但他兒子王鎔,二十一歲,正等著接班。
瀛州的使者跪在成德節度使府的大堂上。
“瀛州兵馬使鄭懷安、團練使王倫,願投成德軍。”
王鎔坐在上首,看著那個使者。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瀛州我收了!”
幽州,古北口!
張敬周站在寨牆上,看著南邊。
幽州城的方向。
火光已經滅了。
但那股煙,還在。
劉崇站在他旁邊。
“指揮!”他說,“咱們怎麼辦?”
張敬周沒說話。
趙弘走過來。
“李令公死了,但他兒子被立為留後。趙奉璋掌權。”
他頓了頓。
“咱們這些漢將……”
張敬周開口。
“趙奉璋不會殺我們。”
劉崇愣了一下。
“為什麼?”
張敬周說:“他需要我們!北方還有蠻子。”
他看著北邊。
“就算他與蠻子合作殺了李令公!趙奉璋的野心可不會願意......當狗。”
劉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頭。
“那咱們……”
張敬周說:“等!”
他轉過身。
“看看他怎麼做。”
居庸關!
衛崢站在關樓上,看著幽州城的方向。
他是居庸關主將,半胡半漢。
身後站著一排甲士,都在看著他。
衛崢沒有回頭。
“傳令下去,”他說,“緊閉關門,誰也不許進出。”
甲士們愣了一下。
衛崢說:“等!”
榆關!
耶律石拔站在城牆上,看著南邊。
契丹人,純種的契丹胡人。
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喝馬奶酒,吃生羊肉,信奉長生天。
李茂勛雖然屬於契丹係,但在耶律石拔眼裏,那就是個半胡半漢的雜種。
耶律石拔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被發配到榆關戍邊,也是李茂勛的命令。
說什麼“榆關重要,非大將不能守”。
放狗屁!
就是不想讓他在幽州城礙眼。
現在,李茂勛死了。
耶律石拔看著南邊,忽然笑出聲來。
先是嘿嘿的笑。
然後是哈哈的大笑。
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他喊道,“死得好!”
身後幾個親兵麵麵相覷。
“將軍……”
耶律石拔直起腰,抹了抹眼角。
“傳令下去,”他說,“準備使者,去幽州城恭賀新留後。”
他頓了頓。
“帶厚禮!讓趙奉璋知道,榆關這邊,他不用操心。”
親兵點頭。
“是!”
耶律石拔轉過身,看著南邊。
幽州城的方向。
“李茂勛!”他自言自語,“你也有今天。”
他又笑了。
南營!
陳未站在寨牆上,看著幽州城的方向。
王橫蹲在他旁邊,抽著煙。
“李茂勛死了,”王橫說,“他兒子被立為留後,趙奉璋掌權。”
陳未沒說話。
王橫抽了一口煙。
“漢將們都在觀望。”
他頓了頓。
“你呢?”
陳未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等!”
王橫愣了一下。
“等什麼?”
陳未說:“等趙奉璋出牌。”
他轉過身。
“走吧,練兵。”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