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陳未坐在院子裏，看著那塊新換的牌子。
“兵馬使衙門。”
四個字，歪歪扭扭的，是週四斤找人寫的。
院子還是那個小破院子，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
但牌子換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麵前那幾本賬冊。
週四斤蹲在旁邊，正在翻。
“指揮，”他說，“我算完了。”
陳未看著他。
週四斤說：“青陽衛，剩二百三十人。缺七十。”
“南營第一都，剩二十一人。缺七十九。”
“東營第一都，剩三十九人。缺一百二十四。”
“東營第二都，剩十八人。缺一百五十九。”
“北營第一都，剩十二人。缺八十八。”
他合上賬冊。
“加起來，缺四百五十人。”
陳未沉默了幾秒。
四百五十人。
一場仗，死了四百五十人。
他想起那份名單。
那些名字，還在腦子裏轉。
週四斤說：“節度使府那邊，調了八百新兵過來。暫時安置在東營。”
陳未點頭。
“還有呢？”
週四斤翻了翻另一本賬冊。
“南營那邊，劉大柱還活著。東營那邊，張宏——”
他頓了頓。
“死了。”
陳未看著他。
週四斤說：“抬下來的時候還活著，第二天早上沒的。”
陳未沒說話。
他想起張宏那張臉。
瘦高個兒。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說“指揮，那採礦點，蠻子會來嗎”。
他說“那我去的時候，多帶點人”。
他帶了。
他沒回來。
週四斤繼續說：“東營第二都的都頭，也死了。隻知道個名字，沒怎麼交談過。”
陳未點頭。
“北營那邊呢？”
週四斤說：“北營第一都的都頭，死了。由北營活下來的士卒臨時擔任都頭”
他頓了頓。
陳未看著那些賬冊。
四百五十個缺口。
八百新兵。
第二天，陳未把張老四、李癩子、趙大牛、石虎、王二、周榮叫過來。
六個人，站在院子裏。
陳未看著他們。
“青陽衛缺七十人。”他說，“需要補。”
六個人看著他。
陳未說：“標準，比之前更勝。”
他頓了頓。
“青壯，敢拚，有血性，敢吃苦。”
李癩子撓頭。
“指揮，那從哪選？”
陳未說：“從上一次戰場活下來的人裡，選三十個。”
他看著他們。
“三大營那邊，也需要留一些老兵當種子恢復建製，不能全挖過來。”
張老四點頭。
“剩下的四十個，從新兵裡挑。”
陳未說：“十五天。”
六個人齊聲應。
“諾！”
遴選開始了。
第一天，南營那邊送過來一批人。
劉大柱親自帶隊，帶著二十一個青壯。
他站在陳未麵前，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泛著光。
“指揮，”他說，“這些都是南營活下來的好苗子。你看看。”
陳未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年輕，有的老一點。
有的眼神躲閃，有的盯著他看。
他指著那些盯著他看的。
“你，你，你，留下。”
五個！
第二天，東營那邊送過來一批人。
帶隊的是個臨時頂上的都頭，三十齣頭，臉上帶著怯。
“指揮，東營的，您看看。”
陳未一個一個看過去。
東營人多，送過來四十幾個。
他挑了二十四個。
第三天，北營那邊送過來一批人。
帶隊的是個老兵，頭髮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站在陳未麵前，腰板挺得筆直。
“指揮，”他說，“北營的，您看看。”
陳未看過去。
北營人少，隻有十二個，這也是全部了。
他一個一個看。
有一個，四十來歲，頭髮花白，但還帶著一股血性。
他指著那個人。
“留下。”
一個！
新兵那邊，選得慢一些。
八百新兵，站在校場上，一眼望不到邊。
陳未帶著李癩子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年輕的，壯的，眼神直的。
一天看下來，挑了四十個。
湊齊了。
青陽衛，三百人滿編。
三大營那邊，也忙著恢復建製。
南營第一都，補充一百人。
劉大柱繼續當都頭。
他站在陳未麵前，臉上的刀疤還是那麼深。
“指揮，”他說，“多了。”
陳未看著他。
劉大柱說：“南營第一都，定額一百人。現在一百一十六個。”
他頓了頓。
“多出來的，怎麼辦？”
陳未想了想。
“練！能者上庸者下”
劉大柱愣了一下。
“行。”
東營那邊，建了三個都。
東營第一都，一百人。
東營第二都，一百人。
東營第三都，一百人。
都頭都是從活下來的人裡臨時頂上的。
陳未不認識他們。
隻知道名字。
他讓週四斤記下來。
北營那邊，建了兩個都。
北營第一都，一百人。
北營第二都，一百人。
都頭也是臨時頂上的。
兩個老兵，頭髮都白了。
陳未看著他們。
“以後，”他說，“你們帶著。”
兩個老兵抱拳。
“諾！”
十五天後，一切都安排好了。
青陽衛三百人，滿編。
南營第一都一百一十六人，滿編。
東營第一、二、三都三百人，滿編。
北營第一、二都二百人，滿編。
一共九百一十六人。
剩餘沒挑上的士卒，分別編入三大營的輜重營。
陳未站在校場上，看著那些人。
老的，年輕的，見過的，沒見過的。
都在。
都在看他。
他轉過身，看著週四斤。
週四斤蹲在角落裏，抱著花名冊，正在寫。
寫完最後一筆，他站起來。
走到陳未麵前。
翻開賬冊，給他看。
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字：
“天佑十八年夏，青陽衛名錄。”
“原額三百人，戰後倖存二百三十人。”
“新補七十人：南營五人，東營二十四人，北營一人，新兵四十人。”
“現額三百人，滿編。”
陳未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花名冊還給週四斤。
“收好。”
週四斤點頭。
“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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