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騎蠻族沒有追進林子。
陳未後來才知道,他們隻是在坡頂停了一會兒,看了他們幾眼,然後就轉頭消失在山脊那邊了。
王橫後來跟張老四嘀咕的時候,陳未聽見了隻言片語——那三個蠻子是斥候,任務是偵察,不是追殺。
加上騎兵進林,真追進林子,萬一折了人手,回去沒法交代。
陳未不懂這些。
他隻知道,那天他差點就死了。
那三顆掛在馬鞍上的人頭,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
第三天!
王橫在卯時點完名之後,走到陳未麵前。
“跟我走。”
陳未愣了一下。
“去哪?”
“收屍!”
陳未沒問收誰的屍。
他已經隱約猜到了。
走出營門的時候,李癩子跟了上來。
王橫沒趕他走。
張老四也來了。
還是那五個人,還是那條路。
但這一次,王橫走得慢。
不是累,可能是不急!
走了兩個時辰,他們到了地方。
那是一條幹涸的河床邊,雜草叢生。
三具屍體橫在地上。
陳未第一眼沒敢細看。
他站在幾丈開外,等王橫走過去。
王橫蹲下來,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具屍體。
“燕山鐵騎的刀傷。”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刀斃命,砍在脖子上。”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
“上頭讓咱們來收屍,也算是報仇了。”
“這仨運氣不好,撞上咱們的巡邏隊了。”
李癩子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馬上別過頭去。
張老四沒動,站在旁邊,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在想什麼。
王橫轉身看著陳未。
“過來!”
陳未走過去。
他走近了,纔看清那三具屍體。
麵板灰白。
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死了兩天之後、血液不再流動的那種灰白。像蠟,像紙,像一切沒有生命的東西。
眼睛半睜著。
眼皮合不上,就那麼半睜著,眼珠已經渾濁,但還是能看出來,生前是細長的、像狼一樣的眼睛。
頸間一道刀口。
刀口翻卷著,肉往外翻,露出裏麵暗紅色的東西。血早就流幹了,隻剩乾涸的黑色痕跡,糊在脖子上、肩膀上、胸口上。
陳未胃裏一陣翻湧。
王橫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扔給他。
“左耳!割下來。”
陳未接住布袋,手在抖。
他蹲下來。
蹲在一具屍體旁邊。
那具屍體的臉,離他不到一尺。
灰白的麵板,半睜的眼睛,翻卷的刀口。
還有一股味。
不是血腥味,是更深的、更重的、說不清的味道。像擱久了的肉,像潮濕的地下室,像一切腐爛的東西。
陳未握著刀,刀尖抵住屍體的左耳。
手在抖。
刀尖在耳根處劃了一下。
沒劃進去。
他又劃了一下。
還是沒進去。
手抖得太厲害了,刀根本用不上力。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刀柄,用力一劃——
刀進去了。
那種感覺,陳未一輩子忘不了。
刀刃切開皮肉,不是切菜的那種脆,是一種滯澀的、黏膩的感覺。像切一塊半凍的肉,又像切什麼不該切的東西。
耳朵割下來了。
陳未握著那隻耳朵,愣了兩秒。
耳朵還是溫的?
不對,已經死了三天了,不可能溫的。
那是他自己手上的溫度。
他把耳朵扔進布袋。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彎下腰——
把早上吃的餅全吐了。
吐完之後,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王橫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
“還行!”他說,“第一次都這樣。”
陳未抬頭看他。
王橫的臉上沒有嘲笑,沒有輕蔑,隻有一種——
習慣了的樣子。
“多割幾次就不吐了。”他說。
陳未沒說話。
他擦了擦嘴,繼續割第二個。
第二個比第一個好一點。
手還在抖,但能握穩刀了。
第三個最好,一刀就割下來了。
他把三個耳朵都裝進布袋,遞給王橫。
王橫接過去,掂了掂。
“三個,一貫錢!”他說,“回去分了。”
陳未點點頭。
他不知道說什麼。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
陳未走在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他腦子裏亂得很。
一會兒是那三顆人頭,在馬鞍上晃蕩。一會兒是那三具屍體,灰白的麵板,半睜的眼睛。
一會兒是刀切開耳朵的那種感覺,黏膩的、滯澀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那三個蠻子站在坡頂看著他們的時候,那三個人還是活的。
三天後,他親手割了他們的耳朵。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感覺。
害怕?噁心?解恨?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沒有。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還活著!
那三個人死了。
那天夜裏,陳未躺在營房的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李癩子已經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姓周的新兵也睡著了,縮在床上的角落裏,一動不動。
陳未睜著眼睛,盯著屋頂那根橫樑。
月光從牆縫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白線。
一閉上眼睛,那雙半睜的眼睛就出現在他眼前。
灰白的麵板,渾濁的眼珠,眼皮合不上,就那麼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
陳未猛地睜開眼睛。
營房裏一片安靜。
隻有李癩子的呼嚕聲。
他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他盯著那道白線,盯了很久。
眼睛終於有點累了。
他閉上眼睛。
那雙眼睛又出現了。
這一次,不止一雙。
三雙。
六隻眼睛。
細長的、像狼一樣的眼睛,半睜著,看著他。
一直看著他。
陳未猛然睜開眼睛。
他坐起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他就是睡不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握著刀的那隻手。
他想起自己問:跑不過怎麼辦?
他現在知道了。
跑不過的時候,就隻有死。
死了之後,耳朵會被割下來,換成別人手裏的錢。
他握緊拳頭。
手還在抖。
但比白天好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那雙眼睛還在。
但這一次,他沒睜開眼。
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灰白的臉,看著那翻卷的刀口。
看著看著,眼睛終於閉上了。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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