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營第八個月，春天終於來了。
古北口的雪化了。
陳未是聽王二說的。那天早上，王二從外邊回來，說古北口那邊的路能走了，蠻子退了，退回了草原深處。
陳未站在南營的寨牆上，往北看。
天還是灰濛濛的，但和冬天那種灰不一樣。
是那種帶著點濕氣的灰。
風從北邊吹過來，也不那麼冷了。
他站了一會兒，往下看。
校場上，三百人正在訓練。
第一隊練刀，李癩子的嗓門大得能傳到三裡外。
第二佇列隊，趙大牛站在前頭，腰板挺得比誰都直。
第三隊騎馬，石虎帶著人在校場上跑圈，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
第四隊跑圈，王二帶著人在寨牆根下繞著跑，一圈一圈，像一群獵狗。
第五隊射箭，周榮站在靶場邊，盯著每一個人，誰射偏了就罵。
第六隊，額。第六隊不知道去哪了，倒賣去了吧。
王橫蹲在校場邊。
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根煙桿。
他看第一隊練刀，看不順眼的，磕一下煙桿。
那人就被李癩子拎出來單練。
他看第三隊騎馬，看得順眼的，不磕煙桿。
那人就繼續騎。
他看第五隊射箭，看得順眼的，不磕煙桿。
看不順眼的，磕一下。
那人就被周榮加練一百箭。
一個上午，他磕了十七下。
罵人比幾年前還凶。
陳未從寨牆上下來，往校場走。
走到王橫旁邊，蹲下。
王橫沒看他。
“馬夠了嗎？”
陳未說：“差不多了。”
他算了算。
掛單求購的五十匹，英招賣了二十匹，剩下的三十匹也陸續到位了。
加上巡邊繳獲的十五匹。
現在青陽衛有八十九匹馬。
第三隊馬軍六十人，一人一匹。
第四隊斥候輕騎那還有一半的缺口，也隻能輪流來了。
王橫抽了一口煙。
“馬軍能拉出去打了嗎？”
陳未想了想。
“還差得遠。”
王橫點了點頭。
“那就繼續練。”
李癩子最近逢人就笑。
不是那種嘿嘿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裏頭往外冒的笑。
陳未一開始不知道怎麼回事。
後來張老四告訴他。
“他老婆懷孕了。”
陳未愣了一下。
“趙三娘？”
張老四點頭。
“兩個月了。”
陳未沒說話。
他想起李癩子成親那天，王橫偷偷抹眼淚的樣子。
現在李癩子也要當爹了。
那天下午，陳未在校場上看見李癩子。
他正帶著第一隊練刀，嗓門比平時還大。
但臉上那笑，就沒停過。
陳未走過去。
“恭喜。”
李癩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咧嘴笑。
“指揮，你也知道了？”
陳未點頭。
李癩子撓了頭。
“我尋思著，等生下來，請你喝酒。”
陳未說：“好。”
週四斤的賬本寫到第八本了。
陳未是那天去輜重營的時候發現的。
他站在庫房裏，看著週四斤蹲在角落裏，一筆一畫地寫。
旁邊堆著七本賬冊，整整齊齊摞著。
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
第八本，正在寫。
陳未走過去。
“第八本了？”
週四斤抬起頭。
“嗯。”
陳未看著那些賬冊。
每一本都不厚，但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週四斤的時候，這人蹲在庫房裏記賬，一筆一畫，用力地寫。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活不過三個月。
現在，第八本了。
“夠用嗎？”陳未問。
週四斤說：“夠。”
他頓了頓。
“就是寫得慢。”
陳未沒說話。
阿葵的刀鋪，生意越來越好了。
陳未是聽週四斤說的。
“接了好幾筆訂單。”週四斤說，“節度使府的，民間的。”
陳未點了點頭。
他想起上次去修刀的時候，阿葵蹲在爐邊打鐵的樣子。
火光映在她臉上。
“下次別卷那麼厲害。”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
東阿。
刀柄的麻繩還是緊的。
那天晚上，陳未開啟論壇。
右上角的計數器：註冊使用者99/100。
隻差一個了。
他往下翻。
【012·猙】《血脈濃度與心率的關係——第十二期》
內容：連續六個月的資料。靜息心率降到58，運動後心率105。血脈濃度33.7%。
結論：增長越來越慢！可能需要更強的刺激，要試試另一條路子了。
評論區：
【037·化蛇】：你還在測？
【012·猙】：嗯。
【037·化蛇】：我升水寨寨主了。
【012·猙】：恭喜。
【037·化蛇】：你在河東怎麼樣？
【012·猙】：還行。活著。
陳未繼續往下翻。
翻到【043·英招】的帖子。
【043·英招】《西域馬匪生存指南·續》
內容：隊伍擴到一百騎了！和乘黃的馬隊合併了，現在一起跑。西域的活路比想像的多，就是馬匪也多。
評論區：
【051·乘黃】：英招姐姐帶我飛。
【043·英招】：叫姐就行。
【012·猙】：你們兩個合一起了？
【043·英招】：嗯，人多好辦事。
陳未看著那幾條回復，嘴角動了動。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那幾個國家賬號。
【022·燭龍】
【017·伊甸】
【055·霜狼】
他點開【022·燭龍】的帖子。
評論區，終於有人回復了。
“已登記。”
隻有三個字。
但下麵跟了好幾條。
“ 1”
“我也登記了。”
“反正沒什麼壞處。”
陳未看著那些回復。
有人登記了。
大國那邊，終於有人搭理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實情況。
他盯著那個“已登記”，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介麵。
沒有登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很亮。
校場上，還有人在加練。
李癩子的嗓門，遠遠傳過來。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躺下。
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那些名字。
猙，化蛇，英招，乘黃。
還有那些其他的編號。
都在這世界。
都在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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