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北口回來的第五天,陳未搬進了新的營房。
那是原來南營指揮使用的那間。
周德威調去了幽州城,這地方就空出來了。
房子不大,但比第七隊那間破營房好太多了。
土坯牆,茅草頂,但門窗是完整的,不漏風。
裡外三間,一間睡覺,一間辦公,一間給親兵住。
還有個院子。
不大,也就幾十步見方,但有個院子。
陳未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槐樹。樹榦很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底下有塊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多少人在這上麵坐過。
王橫蹲在樹底下,抽著旱煙。
“這院子,”他說,“周德威住了五年。”
陳未沒說話。
王橫抽了一口。
當天下午,週四斤送來了三營的花名冊。
三本賬冊,摞在陳未麵前。
南營,北營,東營。
陳未先翻開南營的。
第一都,原額二百人,戰後現存一百一十七人。
各隊基本傷亡過半。
第二都。
第三隊剩十七人。
第七隊剩十五人。
加起來,南營還能打的,一百四十九人。
他合上賬冊,翻開北營的。
北營。
原額一百五十人,現存一百零三人。
全是老弱。
最大的六十二歲,最小的四十七歲。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有的身上帶著幾十年的老傷。
陳未看著那些名字,沉默了。
這哪是兵。
這是養老院。
他翻開東營的。
東營。
新編的,全是新兵。
原額五百人,實到四百八十七人。
大部分是剛征來的,有的連刀都沒摸過。
最小的十五歲,最大的三十齣頭。
陳未合上賬冊,看著麵前那三本。
南營,一百四十九能打的。
北營,一百零三老弱。
東營,四百八十七新兵。
加起來,七百三十九人。
說是一千五百人,實際隻有一半。
他抬起頭,看著週四斤。
週四斤站在旁邊,抱著那本賬冊。
“就這些?”陳未問。
週四斤點頭。
“就這些。”
陳未沉默了幾秒。
“北營那些老弱,”他說,“能幹嗎?”
週四斤想了想。
“修牆可以。站哨可以。打仗……”
他沒說下去。
陳未知道他想說什麼。
打仗,不行。
第二天,陳未把張老四、李癩子和王二叫了過來。
四個人蹲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
王橫也在,蹲在旁邊抽煙。
陳未看著他們。
張老四,四十二歲,從軍二十年。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但已經能動了。
李癩子,二十四歲,臉上那道燙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
腿上挨的那一刀,走路還有點瘸,但他不在乎,後麵也能養好。
王二,二十一歲,瘦高個兒,眼睛還是那麼亮。
他話少,但眼睛一直在轉,把院子裏的角角落落都掃了一遍。
週四斤不在。
他在輜重營,有他的事。
陳未開口。
“古北口的戰功下來了。”
三個人看著他。
“李癩子,升隊正。”
李癩子愣了一下。
“我?”
陳未點頭。
李癩子撓了撓頭。
“隊正……管多少人?”
陳未說:“五十。”
李癩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張老四,升都將。”
張老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手裏的煙桿,頓了一下。
“都將?”他問。
陳未點頭。
“管多少人?”
陳未說:“一百。”
張老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王二,升隊副。”
王二還是那副樣子,沒什麼表情。
但他點了點頭。
陳未說完,看著他們。
“古北口之戰的升遷,”他說,“就這些。”
三個人都沒說話。
王橫在旁邊抽著煙,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癩子忽然開口。
“隊正,”他說,“咱們第七隊,咋整?”
陳未看著他。
李癩子說:“我是升了隊正,可那十幾個人,總不能散了吧?”
陳未沒說話。
張老四也看著他。
“你有想法?”他問。
陳未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那棵老槐樹下。
背對著他們。
“我想把第七隊留下。”
三個人看著他。
陳未說:“我們這十幾個人,不散。”
他頓了頓。
“不光不散,還要擴。”
陳未轉過身,看著他們。
“我有兩個想法。”
三個人聽著。
“第一個,”陳未說,“你們三個,是願意出去,到北營、東營當官,還是願意跟著我?”
李癩子愣了一下。
“跟著你?”
陳未點頭。
“北營、東營缺人,”他說,“你們出去,都能當個營正、隊正。管的人多,官大。”
他頓了頓。
“第二個,跟著我!”
他沒說下去。
李癩子撓了撓頭。
他看了張老四一眼。
張老四沒說話,隻是抽著煙。
王二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癩子忽然咧嘴笑了。
“隊正,不,指揮!”他說,“你這話問得就沒意思。”
陳未看著他。
李癩子說:“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陳未沒說話。
張老四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我跟著王橫二十三年,”他說,“他沒讓我失望過。”
他看了陳未一眼。
“你也沒讓我失望過。”
王二還是那副樣子。
“指揮去哪,我去哪。”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三個人,三張臉。
一個傻笑著,一個麵無表情,一個眼睛很亮。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橫在旁邊抽著煙,忽然開口。
“第二個想法呢?不僅僅是跟著你吧”
陳未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
“第二個想法——”
他頓了頓。
“我想擴第七隊。”
三個人都愣住了。
“擴?”李癩子撓頭,“擴成啥?”
陳未說:“擴成一都。”
“一都?”張老四皺眉,“一都一百人,咱們才十五個。”
陳未說:“我說的不是普通的一都。”
他走到他們麵前,蹲下來。
“我要建一個加強都。”
“三百人。”
“分六隊,一隊六十人。”
他看著他們。
“人從北營、東營挑。能打的,要。不能打的,不要。”
“老兵帶新兵,一個帶五個。”
“練出來,就是咱們自己的人。”
三個人沉默了幾秒。
李癩子最先反應過來。
“那咱們第七隊這十五個人呢?”
陳未說:“當種子。”
他頓了頓。
“隊正,隊副,都將,都虞候,十將,都從這十五個人裡出。”
李癩子撓了撓頭。
“那我那隊正……”
陳未說:“你帶一隊。”
李癩子咧嘴笑了。
張老四看著他。
“有名字了?”他問。
陳未說:“對外叫青陽都。”
張老四點了點頭。
“青陽都。”他重複了一遍。
王橫在旁邊抽著煙,忽然開口。
“你小子,”他說,“野心不小。”
陳未沒說話。
他看著那三個人。
三個從古北口活著回來的人。
三個他信得過的人。
“所以,”他說,“你們的想法呢?”
李癩子咧嘴笑。
“我跟著你。”
張老四點頭。
“跟著你。”
王二點頭。
“跟著你。”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好像有人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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