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第七天,陳未帶著第七隊那十五個人回了南營。
說是“帶著”,其實是跟著輜重營的車隊慢慢走。
傷員太多,走不快。
張老四的左肩還包著,不能用力。李癩子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那天夜裏砍蠻子的時候腿上捱了一下。
王二倒是沒什麼大事,就是瘦了一圈,眼睛更凹了。
週四斤抱著賬冊,坐在糧車上,一路都在寫。
陳未走在最前麵。
他腰裏別著那把東阿,刀身上七處缺口。
太陽很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沒人說話。
十五個人,就這麼默默地走。
走了兩天,南營的寨牆出現在視野裡。
還是那道土牆,還是那幾座破望樓。
但陳未看著,忽然覺得不一樣了。
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這地方那麼陌生。
現在,是家了。
回到南營的第一件事,是安置傷員。
張老四被抬去軍醫那裏換藥。李癩子被按在鋪上,不許亂動。
王二倒頭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週四斤去了輜重營,把那些賬冊歸庫。
陳未一個人坐在營房門口,發獃。
王橫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在他旁邊蹲下。
掏出旱煙桿,點上火。
抽了一口。
“名單送來了?”他問。
陳未點頭。
“在桌上。”
王橫沒動。
繼續抽煙。
抽完一鍋,在鞋底磕了磕。
站起來。
“走。”他說,“去看看。”
兩人走進營房。
陳未從桌上拿起那捲紙。
那是錄事參軍派人送來的戰死名單。
厚厚一疊,幾十頁。
他翻開第一頁。
是南營的。
第一都第一隊,陣亡十七人,名字一個一個列著。
第二隊,陣亡二十一人。
第三隊,陣亡十九人。
他往後翻。
第二都。
第三隊,陣亡三十三人。
第七隊——
他停了一下。
第七隊,陣亡三十五人。
那些名字,他一個個看過去。
劉鐵,趙狗兒,孫麻子,劉大,王小二。
還有那些他認識的人。
他把那一頁折起來,繼續往後翻。
翻到第三頁。
上麵寫著:古北口東寨,陣亡士卒名錄。
陳未愣了一下。
古北口東寨。
王勇在的地方。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第七行。
王勇,年二十四,盧龍軍幽州鎮南營第七隊(原),後任古北口第二都第一隊十將,追贈雲騎尉。
陳未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王勇。
王橫的兒子。
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人。
那個隻在信裡聽過的人。
是那個能讓老伍長說“打完仗想帶孫子”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王橫。
王橫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手,緊緊握著那根煙桿。
陳未把名單遞給他。
王橫接過去,低頭看。
看了很久。
沒有說話。
然後他把名單放下。
轉身往外走。
陳未跟著他出去。
王橫走到營房後牆根,蹲下來。
掏出旱煙桿,點上火。
抽了一口。
煙霧裊裊升起,被風吹散。
他又抽了一口。
再一口。
一口接一口。
陳未在他旁邊蹲下。
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蹲著。
太陽慢慢往西落。
影子越拉越長。
王橫抽完一鍋,磕了磕煙桿。
又點上一鍋。
繼續抽。
抽到第三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忽然開口。
“他小時候,”他說,“特別皮。”
陳未沒說話。
王橫繼續。
“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胳膊斷了。”
他頓了頓。
“他娘氣得打他,他一邊哭一邊說,下次不敢了。”
“下次,還是爬。”
陳未聽著。
王橫又抽了一口煙。
“十四歲那年,非要跟我當兵。我說你太小,他不聽。”
“後來實在拗不過他,就讓他來了。”
他頓了頓。
“一當就是十年。”
陳未沒說話。
王橫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三個月前,他來信說,媳婦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
“說打完仗,請我喝酒。”
陳未看著他的側臉。
王橫突然站了起來。
“走了。”他說。
陳未也站起來。
王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那個孩子,”他頭也不回地說,“叫王念北。”
陳未愣了一下。
王橫沒再說話。
他走了。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那個背影,還是那麼硬。
但他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說不上來。
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夜裏,陳未繼續睡著之前的營房。
指揮使的營房還沒有收拾出來,也可能是和兄弟們一起睡比較安心。
但陳未沒睡著。
他躺在鋪上,聽著外麵的風聲。
李癩子在打呼嚕,聲音比平時小。
張老四的呼吸很沉,不知道是真睡著還是裝的。
陳未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最後還是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月亮很亮。
把整個南營照成銀白色。
他往營房後牆根走。
他知道王橫在那兒。
走了幾步,他看見了。
老伍長坐在牆根下,背對著營房。
那把刀橫在他膝上。
月光照在刀身上,亮得刺眼。
陳未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沒有說話。
王橫沒有回頭。
他手裏拿著一塊舊布,在擦刀。
不是擦刀身。
刀身已經鋥亮了。
他在擦刀柄上纏的麻繩。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
很用力。
每一道擦過去,那麻繩就微微動一下。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個背影一動不動。
隻有手在動。
擦著那根麻繩。
陳未站到亥時。
月亮往西移了一點。
王橫沒有回頭。
還在擦。
陳未站到子時。
月亮升到了頭頂。
王橫還在擦。
那根麻繩已經擦了幾百遍。
但還在擦。
陳未站到醜時。
月亮開始往西落。
王橫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
然後又繼續擦。
但陳未看見了。
他看見王橫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很輕。
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來。
但他在抖。
陳未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隻是站著。
陳未站到寅時。
東方開始發白。
天快亮了。
王橫終於停下來。
他把那塊舊布放在一邊。
拿起那把刀,舉到眼前,看著。
刀身鋥亮,能照出人影。
刀柄上的麻繩,被他擦得發白。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刀插回鞘裡。
站起來。
沒有回頭。
隻說了一句。
“我要去東寨,給他立塊碑。”
陳未說:“我陪你去。”
王橫沒有說話。
他往前走。
陳未跟在後麵。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營門口走。
天邊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