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第五天,全軍集合。
天還沒亮,號角就響了。
不是蠻子的號角,是盧龍軍的。
陳未帶著第七隊那十五個人,站在校場上。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整個古北口的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一眼望不到邊。
古北口的守軍,南營來的援軍,榆關來的,新州、涿州來的。
幾千號人,密密麻麻,一排一排站著。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
陳未站在第七隊的最前麵,看著那個高台。
台上擺著幾張桌子,坐著幾個人。
最中間那個,穿著一身明光鎧,五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古北口主將,指揮使張敬周。
他左邊那個,陳未認識但不熟。
南營指揮使周德威,四十齣頭,瘦高個兒,眼睛很亮。
右邊那個,是個老頭,穿著文官袍服,戴著那副破眼鏡。
錄事參軍王端。
還有幾個指揮、都將,陳未叫不出名字。
太陽越升越高。
錄事參軍王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他展開手裏那捲厚厚的紙,開始念。
“古北口之戰,功過評定——”
他的聲音很尖,但傳得很遠。
“臘月初九至臘月十五,蠻子鐵鷂部王帳親征,率三千帳,大約一萬兩千人千人,犯我古北口”
“我軍以寡敵眾,浴血七日,斬首四千三百級,擊退蠻子——”
校場上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四千三百級。
殺了一萬兩千人裡的四千三。
王端繼續念。
“現將各部功績,陣亡名錄,晉陞賞賜,公示如下——”
他開始念名字。
一個營一個營地念。
一個隊一個隊地念。
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
唸了整整一個時辰。
唸到第七隊的時候,陳未的耳朵豎起來。
“南營第二都第七隊,守寨西側城牆七日,牽製蠻族側翼兵力——”
王端頓了頓。
“全隊五十人,戰前實有五十人,戰後倖存十五人。”
“總斬首三百二十六級。”
校場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二十六級。
一個隊,五十個人,殺了三百二十六個蠻子。
平均一人殺六個半。
王端繼續念。
“隊正陳未,斬首一百二十一級——”
校場上徹底安靜了。
一百二十一級。
一個人,殺了一百二十一個蠻子。
平均每天十七個。
王端唸到最後,聲音提高了些。
“其中,含蠻族前鋒頭領一名,阿史那骨篤祿,三境壯腑,鐵鷂部左賢王帳下先鋒——”
校場上爆發出一陣驚呼。
阿史那骨篤祿。
這個名字,古北口的老人聽過。
三年前,就是他帶隊燒了東邊的烽燧,殺了七個守軍。
去年,也是他帶隊在古北口外殺了幾十個斥候。
還經常南下劫掠,燒殺搶奪。
現在,他死了。
死在陳未手裏。
所有人都在看陳未。
陳未站在那裏,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感覺到,那些目光,有驚訝,有佩服,有嫉妒,也有懷疑。
王端唸完斬首記錄,開始念晉陞。
“全軍存活者,晉陞兩級。”
“陣亡者,撫恤加倍。”
他頓了頓。
“都頭以上,另行擢升。”
然後他開始念那些名字。
南營指揮使周德威,升幽州節度副使,調任幽州城。
古北口左都將劉崇,升古北口副指揮使。
古北口右都將趙弘,升古北口副指揮使。
南營第二都都將趙興,也就是陳未的直屬上司,升古北口左都將。
唸到最後,王端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陳未——”
他抬起頭,看著人群裡的陳未。
“特授幽州鎮廂都指揮使。”
“統兵一千五百人,轄南營,北營,及新編東營。”
“另外再賞,一百銀鋌,玄階下品製式鎧甲-燕翎鎧。”
校場上鴉雀無聲。
廂都指揮使!
位在旅帥之上,將軍之下。
還有一百銀鋌,玄階鎧甲!
二十三歲。
入營十一個月。
從大頭兵,到廂都指揮使。
陳未站在那裏,沒有動。
但他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晉陞唸完,開始發賞。
一堆一堆的銅錢,從台上搬下來。
一箱一箱的金鋌/銀鋌,從馬車上搬過來。
一匹一匹的布帛,堆得像小山一樣。
各營各隊,按功勞領取。
第七隊的賞錢最多。
十五個人,每個人麵前都堆著一小堆銅錢。
李癩子蹲在那裏,看著自己那堆錢,眼睛都直了。
“這……這麼多?”
張老四在旁邊,也在數。
“三十五貫。”他說,“加上之前的,夠娶幾個媳婦了。”
李癩子咧嘴笑。
“一個就夠了。”
賞錢發完,那些大人物開始走動。
古北口主將張敬周第一個走過來。
他五十來歲,臉上那道刀疤很深,從左眉一直拉到下巴。
但笑起來的時候,那道疤也不顯得猙獰了。
他走到陳未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陳指揮使?”他說。
陳未點頭。
張敬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十三歲,廂都指揮使,”他說,“我打了三十年,纔到這個位置。”
他頓了頓。
“後生可畏。”
陳未說:“張指揮使過獎。”
張敬周笑了笑。
“不是過獎。”他說,“阿史那骨篤祿,我盯了他三年。沒想到死在你手裏。”
他看著陳未。
“有空來我營裡坐坐。”
陳未說:“一定。”
張敬周走了。
原幽州鎮指揮使周德威也過來了。
他是陳未的老上司,雖然平時不怎麼說話,但這次升了節度副使,要調走了。
他走到陳未麵前,站定。
“南營交給你了。”他說。
陳未點頭。
周德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北營那邊,都是老弱。”他說,“新編東營,全是新兵。”
他頓了頓。
“不好帶。”
陳未說:“知道。”
周德威點了點頭。
“有事可以來找我。”他說,“我在幽州城。”
他走了。
古北口左都將劉崇也過來了。
他四十齣頭,滿臉橫肉,看著很兇。
但說話的時候,聲音很溫和。
“陳指揮使,”他說,“以後多多照應。”
陳未說:“劉都將客氣。”
劉崇笑了笑。
“不是客氣。”他說,“你殺了阿史那骨篤祿,就沖這個,我敬你一杯。”
他頓了頓。
“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喝酒。”
陳未說:“好。”
古北口右都將趙弘也過來了。
他三十五六,瘦高個兒,眼睛很亮。
“陳指揮使,”他說,“聽說你帶的那個隊,殺了三百二十六個蠻子?”
陳未點頭。
趙弘看了他一眼。
“我那邊缺個都頭,”他說,“有沒有興趣?”
陳未愣了一下。
趙弘這是在挖人。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挖人。
陳未說:“他們願意就行。”
趙弘笑了笑。
“行。”他說,“我改天去找他們聊聊。”
他走了。
最後過來的是趙興。
陳未的直屬上司,南營第二都都將。
四十齣頭,滿臉風霜,手上全是老繭。
他走到陳未麵前,站定。
看著他。
“小子,”他說,“升得夠快。”
陳未沒說話。
趙興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我就知道,王橫那老東西沒看錯人。”
他拍了拍陳未的肩膀。
“以後有事,找我。”
他走了。
人都走了。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背影。
王橫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蹲在他旁邊。
抽著旱煙。
“我打了二十三年,”他說,“現在才做到一個臨時指揮。”
他頓了頓。
“這次打完,才把‘臨時’去掉。”
陳未看著他。
王橫磕了磕煙桿。
“你小子命好。”
陳未說:“不是命好。”
王橫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陳未想了想。
“不知道。”
王橫沒再問。
他站起來。
“走了。”他說,“回南營。”
陳未也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校場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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