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陳未發現自己還活著。
他靠在城牆下,渾身僵硬,握刀的右手幾乎伸不直了。手指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北邊的號角又響了。
他站起來。
牆頭上,活著的人也在站起來。
三十九個。
能站的,三十九個。
他看了一眼那段寨牆。
昨天被撞木轟開的那道裂縫,夜裏用木樁和土袋堵上了。但那些木樁是新的,土是濕的,他知道撐不了多久。
他往北看。
蠻子正在列陣。
比昨天更多的人。
更多的雲梯,更多的巢車,更多的撞木。
前方還有一個人。
站在陣前,騎著一匹黑馬,披著鐵甲。
比周圍的蠻子高出一頭。
陳未盯著那個人。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
但能看見他手裏的刀。
很長,很寬,在陽光下閃著光。
張老四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第三境。”他說。
陳未轉頭看他。
張老四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蠻子的頭領。至少第三境。”
他頓了頓。
“你打不過。”
陳未沒說話。
他轉回頭,盯著那個人。
第三境。
自己才第二境。
那個人比他壯,比他高,刀比他長。
他不知道打不打得過。
但他知道,如果那個人衝上來,他必須打。
蠻子動了。
巢車推在前麵,箭雨壓得人抬不起頭。
步兵扛著雲梯,一波一波往上沖。
撞木隊跟在後麵,專門撞牆。
陳未縮在垛口後麵,聽著那些箭砸在牆上的聲音。
噗噗噗。
噗噗噗。
比前兩天加起來都密。
他抬起頭,從縫隙往外看。
那些撞木隊,正在往那段裂縫沖。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撞木!往那邊去了!”
他站起來,往那邊跑。
但來不及了。
撞木撞在牆上。
轟的一聲。
那道裂縫,炸開了。
三尺寬的一道口子。
土塊和碎石飛濺,打在臉上,生疼。
陳未衝到缺口邊的時候,蠻子已經往裏湧了。
他抬手一刀,砍在最前麵那個人的脖子上。
那人倒下去。
第二個上來,他一刀砍在臉上。
第三個,第四個。
但人太多了。
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他身邊的人也在砍。
李癩子站在他右邊,一刀一個,刀都快砍捲了。
張老四站在他左邊,用那把破刀擋住一個蠻子的刀,一腳把他踹回去。
王二在他後麵,用弓點射。
但缺口還在擴大。
人還在湧進來。
陳未的刀砍得越來越慢。
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視野開始模糊。
忽然,他聽見一聲吼。
不是漢話,是蠻子話。
人群分開,一個人走進來。
騎著一匹黑馬,披著鐵甲。
那把刀,很長,很寬,在陽光下閃著光。
蠻將。
第三境。
陳未握緊刀。
那個人看著他。
眼睛細長,像狼。
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
“你死定了”的表情。
那個人下馬。
提著刀,一步一步走過來。
周圍的人自動讓開。
陳未站在那裏,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他手裏的刀。
在看他下一步要往哪走。
那個人動了。
刀劈下來。
快。
極快。
陳未側身躲過,但刀鋒還是擦過他的肩膀。
甲裂了。
血滲出來。
他顧不上看。
那個人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他架刀擋住。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
那個人比他壯。
力氣比他大。
他咬牙撐著。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每一刀都像要把他的刀震飛。
陳未步步後退。
退到缺口邊緣。
後麵是牆。
沒有退路了。
那個人又劈下一刀。
陳未架住。
但這一次,他沒退。
他盯著那個人的眼睛。
但有一瞬間——
那個人往左邊瞟了一眼。
極快。
但他看見了。
陳未動了。
不是往左。
是往右。
他的刀從下往上撩,切開那個人的肋下。
血噴出來。
那個人慘叫一聲,往後退。
但陳未沒給他機會。
他往前一步。
刀劈下去。
那個人抬刀擋住。
但這一次,他的力氣小了。
陳未的刀壓著他的刀,一點一點往下壓。
兩個人臉對著臉。
陳未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
有不敢相信。
陳未動了。
體內的那股熱流,忽然湧出來。
從胸口流向右臂。
流向手腕。
流向刀柄。
流向刀身。
東阿刀身上,忽然覆上一層白霧。
冷的。
像霜。
像月光凝結成的霧氣。
那個人看著那把刀,眼睛瞪大了。
然後陳未的刀劈下去。
沒有聲音。
隻是切進去。
就像冰刀切豆腐一樣的切肉。
又像切什麼不該切的東西。
刀從那人的肩膀進去,從肋下出來。
把人切成兩半。
血噴了陳未一身。
熱乎乎的。
那個人倒下去。
分成兩半,倒下去。
周圍的人愣住了。
蠻子愣住了。
陳未站在那裏,大口喘氣。
手裏的刀,還在冒著冷霧。
他抬起頭。
看著那些蠻子。
他們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後退。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
他們轉身就跑。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他們的背影。
手在抖。
刀在抖。
但還握著。
他轉過身,往牆根走。
走了幾步,看見張老四。
張老四蹲在垛口後麵,還在揮刀。
但姿勢不對。
陳未走過去。
看見他左肩上插著一支箭。
箭桿貫穿了肩膀,箭頭從後麵露出來。
血流了一地。
但他還在揮刀。
一刀,一刀,一刀。
陳未看著他。
“老張,下去。”
張老四沒回頭。
“隊正!”
“我今年四十三。”
“從軍二十年。”
“這輩子沒當過逃兵。”
陳未站在那裏。
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抖。
陳未沒再說話。
他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幫他砍。
天黑的時候,蠻子退了。
陳未站在牆頭,看著那些火光越來越遠。
他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三十九個。
還剩多少?
他一個一個數。
張老四在,靠著牆,大口喘氣。那支箭還插在他肩膀上,還沒拔。
李癩子在,蹲在牆根下,握著那把北行·改。
王二在,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數完了。
三十二個。
死了七個,重傷五個。
輕傷不算。
能站的,三十二個。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
三十二個。
兩天前,五十個。
兩天,死了十八個。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刀。
東阿。
刀身上,那層冷霧已經沒了。
但刀還是那把刀。
烏沉沉的。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
往牆根下走。
在週四斤旁邊蹲下。
週四斤抬起頭,看著他。
“今日陣亡七人,重傷五人。”
陳未點頭。
週四斤低下頭,在賬冊上寫。
“臘月十一,陣亡七人:……”
陳未沒看那些名字。
他站起來,往那段缺口走。
那裏又塌了一點。
他蹲下來,把木樁往裏敲了敲。
然後他站起來,盯著北邊。
蠻子的火光,還在。
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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