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蠻子的號角又響了。
陳未從牆根下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他靠著土牆睡了一夜，渾身發硬，握刀的手都快伸不直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
北邊的地平線上，蠻子正在動。
不是昨天那種試探性的小股騎兵。
是真正的、鋪天蓋地的調動。
步兵陣列在前，扛著雲梯，推著一種巨大的木製高台。
巢車。
比寨牆還高的巢車。
上麵站滿了弓箭手。
騎兵在兩翼遊弋，隨時準備衝鋒。
後麵還有更多的步兵在列陣。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東西。
巢車。
他隻在老兵的嘴裏聽過這東西。
攻城的時候，把它推到牆邊，上麵的弓箭手就能直接往寨牆裏射箭，壓製守軍。
他握緊刀。
“第七隊！就位！”
四十五個人，沿著那段三十丈長的寨牆散開。
昨天死了五個，傷了七個。
輕傷的七個，還能站。
能站的，一共四十五個。
四十五個人，守三十丈牆。
陳未看了他們一眼。
李癩子站在他旁邊，握著北行·改。他的臉還是有點白，但手很穩。
張老四蹲在垛口後麵，把箭一支一支插在麵前。他身邊堆著幾捆箭，是昨天夜裏輜重營送來的。
王二在最東邊，盯著蠻子的動向。
他轉回頭，盯著北邊。
那些巢車，越來越近了。
蠻子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號角聲一變，陣列開始移動。
巢車在前，步兵在後，緩緩向寨牆推進。
走到一裡左右，巢車停下來。
上麵的弓箭手開始放箭。
不是昨天那種騎射。
是真正的、密集的箭雨。
一波接一波，像蝗蟲一樣往寨牆上撲。
陳未縮在垛口後麵，聽著那些箭砸在牆上的聲音。
噗噗噗。
噗噗噗。
比昨天更密，更狠。
有幾支箭從垛口縫隙裡穿過來，釘在後麵的土牆上，嗡嗡響。
他抬起頭，從縫隙往外看。
那些步兵正在藉著箭雨的掩護，快速往寨牆下沖。
雲梯，鉤索，還有扛著撞木的力士。
“準備！”
他喊出聲。
但聲音被箭雨蓋住了。
他又喊了一聲。
這次用盡全力。
“準備！”
身邊的人都聽見了。
張老四站起來，拉開弓，往牆下放了一箭。
一個人影倒下去。
其他人也開始放箭。
但蠻子太多了。
源源不斷地衝過來。
第一架雲梯搭上寨牆的時候，陳未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梯子就搭在他左邊三丈遠的地方，幾個蠻子正往上爬。
他衝過去，一刀砍在最上麵那個人的腦袋上。
那人慘叫一聲，掉下去。
第二個冒出頭，他一刀砍在臉上。
第三個，第四個。
但右邊又搭上來一架。
李癩子衝過去，一刀砍翻一個，又一刀砍翻一個。
他砍得比陳未還狠，每一刀都像要把人劈成兩半。
但梯子越來越多。
三架，五架，七架。
鉤索也從各個方向拋上來，勾住垛口。
蠻子像螞蟻一樣往上爬。
陳未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他隻能一邊砍，一邊踢。
把爬上來的蠻子砍下去。
把鉤索割斷。
他不知道砍了多久。
隻知道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隻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隻知道牆下的人影越來越多。
忽然，他聽見有人在喊。
“檑木！”
他回頭一看。
幾個士卒正抬著一根粗大的木頭，往垛口邊沖。
那是檑木，用來對付雲梯的。
他們把木頭抬起來，往下一砸。
一架雲梯被砸斷，上麵的人全摔下去。
慘叫聲一片。
陳未愣了一下。
對，還有這些。
他往旁邊看。
牆根下堆著好幾根檑木，還有一堆石頭。
礌石。
他喊起來。
“檑木！礌石！往下砸！”
幾個人衝過去，抱起石頭往下扔。
石頭砸下去，有人頭破血流，有人被砸下梯子。
一架雲梯被砸斷了。
又一架。
但蠻子還在往上爬。
越來越多。
陳未砍翻一個，回頭看了一眼。
牆根下那些大鍋裡，燒著什麼東西。
金汁。
糞水煮沸了，專門用來對付攻城的人。
他喊起來。
“金汁！”
幾個人衝過去，抬著大鍋，往牆下倒。
滾燙的糞水澆下去。
慘叫聲震天。
那些被澆中的人，皮開肉綻，從梯子上摔下去。
陳未聞著那股惡臭，幾乎要吐。
但他沒時間吐。
又一波蠻子爬上來了。
傍晚時分，蠻子開始用火。
他們往寨牆上射火箭。
火箭釘在木樁上，釘在垛口上，釘在屍體上。
火開始燒。
有人衝過去滅火，被箭射倒。
陳未看著那些火，腦子裏飛快地轉。
燕尾炬。
他想起昨天趙都頭說的。
用草把蘸上油，點燃了往下扔，可以燒雲梯。
他喊起來。
“燕尾炬！”
幾個人衝過去，把準備好的草把點燃，往下扔。
雲梯被點燃了。
蠻子們慘叫著從燃燒的梯子上跳下去。
一架，兩架，三架。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天快黑的時候，蠻子終於退了。
陳未站在牆頭，大口喘氣。
刀上全是血，刀身上有了一道新的缺口。
他顧不上看。
他轉過身，看著身邊的人。
李癩子站在他旁邊，靠著牆，大口喘氣。
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刀傷，甲裂了，皮肉翻卷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流。
陳未看著他。
“下去包紮。”
李癩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然後用右手按了按。
“包個屁，”他說，“血止住了。”
陳未沒說話。
他看著那道傷口。
血確實流得慢了。
但皮肉還翻著。
李癩子咧嘴笑了一下。
“死不了。”
陳未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四十五個人，還有多少？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張老四在，靠著牆，臉上全是血。
王二在，蹲在垛口後麵，盯著北邊。
週四斤在，蹲在牆根下。
還有那些老兵油子，那些新兵。
他數完了。
四十二個。
死了三個，重傷三個。
輕傷的不算，重傷的三個被抬下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活。
能站著的，還有三十九個。
三十九個。
比昨天少了六個。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活著的人。
都在喘氣。
都在看他。
陳未開口。
“就地休息。”
他走到牆根下，在週四斤旁邊蹲下。
週四斤抬起頭，看著他。
“今日陣亡三人，重傷三人。”他說。
陳未點頭。
週四斤低下頭，在賬冊上寫。
“臘月初十，陣亡三人：李狗蛋、李二、王三。重傷三人：趙四、孫五、劉六。”
陳未看著那些名字。
都是第七隊的人。
他站起來，往那段缺口走。
那裏又鬆了。
他蹲下來，把木樁往裏敲了敲。
然後他站起來，盯著北邊。
暮色四合。
蠻子的營地裡，亮起了火光。
一望無際。
他握了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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