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三天後傳來的。
那天早上,陳未正在校場練刀,忽然聽見營門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斥候衝進來,馬身上全是汗,那人的臉白得像紙。
“蠻子!”他喊,“蠻子來了!”
整個南營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陳未愣了一秒,然後握緊刀,往營房跑。
李癩子已經衝出來了,手裏握著把刀。
張老四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隻是把刀抽出來。
王二已經跑沒影了。
週四斤從輜重營那邊跑過來,喘著氣。
“怎麼回事?”
陳未搖頭。
“不知道。”
一刻鐘後,訊息下來了。
蠻族有一小股,大約三十帳,忽然南下,已經到幽州城外五十裡。
離南營,三十裡。
指揮使的命令:出動一都兵力,剿滅他們。
一都,一百人。
南營總共兩都。
第二都,就是他們這一都。
第七隊和第三隊。
第七隊三十六人。
第三隊五十人。
加起來,八十六人。
對三十帳蠻子。
一帳,至少三個能打的。
九十人。
人數差不多。
但蠻子騎兵多,跑得快。
硬碰硬,不一定能贏。
出發前,王橫站在隊伍前麵。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比王橫那道淺一點。
那是第三隊的隊正,姓周,外號叫“週二刀”。據說年輕時一刀能砍兩個,現在老了,但名聲還在。
兩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張圖。
“蠻子紮營在這兒,”周隊正指著地上一個點,“東邊是林子,西邊是空地,北邊有河。”
王橫說:“正麵硬沖,傷亡太大。”
周隊正點頭。
“我帶人從東邊林子繞過去,”他說,“你從正麵佯攻。等我把他們逼出來,你再收口。”
王橫看了他一眼。
“你那邊多少人?”
周隊正說:“第三隊五十個,夠用。”
王橫沉默了兩秒。
“小心。”
周隊正笑了笑。
“死不了。”
他站起來,往第三隊那邊走。
王橫轉過身,看著第七隊那三十六個人。
“天黑之後動手。”他說,“現在,睡覺。”
太陽落山的時候,第七隊出發了。
王橫帶隊,三十六個人,悄無聲息地往北走。
沒有火把,沒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和風的聲音。
走了二十裡,天全黑了。
月亮還沒出來,黑沉沉一片。
王橫停下來。
前麵三裡,就是蠻子營地。
他把張老四叫過來。
“帶五個人,摸掉暗哨。”
張老四點點頭,點了五個人,消失在黑暗裏。
陳未蹲在王橫旁邊,握緊北行·改。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張老四回來了。
“三個暗哨,都解決了。”他說,“北邊兩個,東邊一個。”
王橫點點頭。
“走。”
三十六個人,繼續往前摸。
半裡,一裡,兩裡。
前麵出現火光。
蠻子營地。
幾十頂帳篷,稀稀拉拉圍成一圈。中間燃著幾堆篝火,有人在烤東西吃,有人在喝酒,有人躺在帳篷邊上睡覺。
王橫盯著那邊看了一會兒。
“等。”他說。
陳未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篝火。
心跳很快。
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許一刻鐘,也許半個時辰。
忽然,東邊傳來一聲喊。
不是漢話,是蠻子話。
緊接著,喊聲越來越多,越來越亂。
篝火邊的人站起來,往東邊跑。
東邊的林子裏,忽然射出幾十支箭。
帶著火的箭。
火箭。
陳未看見那些箭落在帳篷上,帳篷立刻燒起來。
火光衝天。
蠻子更亂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從帳篷裡衝出來,連衣服都沒穿好。
王橫站起來。
“走!”
三十六個人,從正麵衝進去。
陳未跑在最前麵。
迎麵一個蠻子衝過來,手裏提著刀,還在喊。
陳未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火光下閃著光,往左瞟了一下。
他往右切。
一刀砍在那人腰上。
那人倒下去。
陳未沒停,繼續往前沖。
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蠻子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有人騎馬,有人步戰,有人拿著弓亂射。
一支箭從陳未耳邊飛過去,釘在旁邊的帳篷柱子上,嗡嗡響。
他沒管,繼續砍。
第四個蠻子朝他衝過來,騎著馬。
馬太快,來不及躲。
陳未蹲下,一刀砍在馬腿上。
馬嘶鳴著栽倒,那人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陳未衝過去,一刀結果了他。
站起來,喘了口氣。
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
“火箭!往那邊射!”
他回頭一看。
第三隊已經從林子裏衝出來了,二十幾個人,手裏都拿著弓。
又一波火箭飛出去,落在蠻子堆裡。
慘叫一片。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結束時,天邊已經開始發白。
陳未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刀上全是血,滴在地上,匯成一小小灘。
他抬起頭,往四周看。
到處都是屍體。
蠻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帳篷還在燒,火光把半邊天映成紅色。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找自己的兄弟。
王橫走過來。
他左臂上有一道傷口,血順著手臂往下流,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清點人數。”他說。
陳未點點頭。
他開始找人。
李癩子,在。
蹲在一具蠻子屍體旁邊,大口喘氣。他左肩上中了一箭,箭桿還插著,但他沒吭聲。
張老四,在。
靠著棵燒焦的樹站著,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他右腿上有道傷口,走路有點瘸。
王二,在。
正在給李癩子拔箭。
趙狗兒,在。
孫麻子,在。
劉大,在。
那四個老兵油子,在三個。
老周不見了。
陳未找了一圈,沒找到。
後來在營地東邊找到了他。
老周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很深的傷口,已經不動了。
旁邊倒著兩個蠻子。
他的刀砍在一個蠻子脖子上,拔不出來。
陳未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他認識。
喝過酒,說過話。
他說自己老家在幽州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老婆孩子還在那邊等著他回去。
現在他躺在這兒,回不去了。
陳未站起來。
繼續數。
三十六個人。
最後,他數完了。
第七隊,三十六人,死了五個。
傷了七個。
傷亡三成。
第三隊那邊,周隊正也在清點。
他的臉色比王橫還難看。
五十個人,死了十五個。
傷了十二個。
傷亡過半。
蠻子三十帳,九十多人,死了八十多個。
跑了七八個,往北邊跑了。
王橫說:“追不上。算了。”
天亮了。
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和血跡。
有人在收屍,有人在挖坑,有人在包紮傷口。
陳未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人。
李癩子被抬走了,肩膀上的箭傷要處理。
張老四瘸著腿,還在幫忙搬屍體。
王二在清點繳獲的馬匹。
陳未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刀。
北行·改。
刀身暗沉,三道紋在陽光下隱隱發亮。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
站起來。
往第三隊那邊走。
他想看看老周最後一麵。
走到那邊,看見周隊正蹲在老周旁邊。
他手裏拿著根旱煙桿,和老周的那根很像。
他把煙桿放在老周胸口。
站起來,看見陳未。
“你的人?”他問。
陳未點頭。
周隊正看了他一眼。
“是條漢子。”他說,“殺了兩個蠻子才死的。”
陳未沒說話。
周隊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著。”
他走了。
陳未站在那兒,看著老周的臉。
那張臉,閉著眼睛,很平靜。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回營的路上,沒人說話。
陳未走在隊伍裡,旁邊的人一個接一個。
有的走著走著就哭了。
有的走著走著就吐了。
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下去,被旁邊的人扶起來。
陳未沒哭,也沒吐。
他隻是走。
一步一步。
太陽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
第二天,戰功評定。
王橫還是隊正。
功勞不夠升都將或都虞候,其實也是因為沒蘿蔔坑了。
陳未升隊副。
職責隻有一條:隊正戰死時,接替。
陳未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蹲在營房門口發獃。
王橫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掏出旱煙桿,點上火。
抽了一口。
“升了。”他說。
陳未沒說話。
王橫又抽了一口。
“隊副。”他說,“我死了,你頂上。”
陳未轉過頭,看著他。
“你讓我準備給你收屍?”
王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當兵的誰不收屍?”
他頓了頓。
“我二十三年,給三十七個人收過屍。”
陳未沉默了幾秒。
王橫抽完那鍋煙,在鞋底磕了磕。
站起來。
“輪到我的時候,”他說,“別哭。”
他走了。
陳未蹲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想起那三十七個人。
想起老周。
想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刀。
站起來。
往校場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