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營第三個月，第一場雪來了。
那天早上陳未醒來，覺得比平時冷。他裹著那件破舊的軍服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
雪！
不是那種南方偶爾飄幾片的雪，是真正的、鋪天蓋地的雪。從天上落下來，密密匝匝的，把整個南營都蓋成白的。
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冷氣撲麵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營房外麵的空地上，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他往寨牆走。
梯子比平時滑，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實。
上了牆，他往北看。
灰濛濛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草原，沒有煙柱，沒有遠山。
隻有雪，和天。
天也是灰的，和雪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地，哪裏是天。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風從北邊吹過來，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把衣領緊了緊。
手按在腰間。
右邊是北行·改。
刀身上那三道紋，在雪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阿葵纏的麻繩，一圈一圈，和他纏的手法一樣。
左邊是北行。
刀身上沒有紋，但刃口還是那麼利。殺了三個人，一點沒卷。
他握了握刀柄。
兩把刀，都插在腰間。
一把主手，一把副手。
還有一把——
他意念一動，光幕浮現。
【揹包】（3/5格）
格1：缺刃橫刀（不入流·嚴重磨損）
格2：止血散×1
格3：火摺子×1
格4：空
格5：空
那把缺刃橫刀，靜靜躺在揹包裡。
刃口三處缺口，刀身劃痕累累，係統說“嚴重磨損”。
他沒扔。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扔。
一直帶著。
他關掉光幕，又抬起右手，看著手腕上那個數字。
066。
他再次點開個人屬性。
【個人屬性】
編號：066
姓名：陳未
血脈：青陽吼（變種）·稀薄（12.4%）
身份：盧龍軍幽州鎮南營第七隊·伍長
武道：一境淬體（47%）
壽命：約78年（預期）
【裝備】
主手：北行·改（黃階中品）
副手：北行（黃階中品）
防具：舊軍服（不入流·破損）/破靴（不入流·露趾）
【資產】
銅錢：三貫
陳未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幾秒。
一境淬體47%。
他關掉光幕。
雪還在下。
他往營房裏看了一眼。
週四斤應該還在輜重營。
這人永遠在記賬。每天蹲在那個角落裏，一筆一畫地寫。雪下得再大，他也去。
陳未想起他那雙眼睛。
亮得過分。
像在抓住什麼東西。
李癩子今天沒出來。
他這幾天一直在挑日子，說要娶媳婦。拿著本破黃曆翻來翻去，翻得頁尾都捲了。
“明年三月有個好日子。”他昨天說，“三娘她爹也同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的光，比週四斤還亮。
陳未想起王橫的兒子。
上次去古北口，沒見著。
王橫說他當斥候去了，被派到北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王橫沒說什麼。
但陳未看見他抽了半夜的煙。
雪越下越大。
他往北邊看了一眼。
還是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東西。
蠻族。
很多蠻族。
那些斜煙，那些人頭，那些掛在馬鞍上的耳朵。
都在那邊。
在雪的那邊。
他想起王橫問過的那句話。
“跑不過怎麼辦？”
那是第一次巡邊的時候問的。
王橫沒回答。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跑不過，就拔刀。
他按了按腰間的刀柄。
北行·改。
阿葵打的。
三道紋。
他想起阿葵走之前，嘴角那一下微微的動。
不是笑。
但他記住了。
他轉身，下了寨牆。
雪落在肩上，落了一小會兒，就化了。
陳未回到營房的時候，李癩子正在翻那本破黃曆。
看見他進來，李癩子抬起頭。
“外麵冷吧？”
陳未“嗯”了一聲，坐到鋪上。
李癩子湊過來，把黃曆往他麵前一遞。
“你看，這個日子行不行？”
陳未低頭看了一眼。
那頁上畫著幾個圈，還有幾行字，他認不全。
“行。”他說。
李癩子咧嘴笑了。
“那就定了！”
他把黃曆收起來，塞進懷裏。
陳未看著他，忽然問：“三娘她爹同意了？”
李癩子點頭。
“同意了。”他說，“我把那五貫錢給他，他數了三遍，然後說‘行’。”
他頓了頓。
“就一個字。‘行’。”
陳未沒說話。
李癩子又說：“我請他喝酒，他不喝。說腿不好，喝多了疼。”
他撓了撓頭。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腿是當兵時候傷的。在古北口，被蠻子砍的。”
陳未愣了一下。
古北口。
又是古北口。
李癩子說：“他說，讓我對三娘好點。我說那當然。”
他咧嘴笑了一下。
“他還說，讓我活著回來。”
陳未沉默了幾秒。
“你能活著回來。”他說。
李癩子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陳未沒回答。
他躺下來，盯著屋外的營房。
雪還在下，營房屋頂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他忽然想起論壇。
他抬起右手，光幕浮現。
點開論壇。
右上角的計數器：註冊使用者47/100。
又多了好幾個。
最新的一條，來自【編號012·猙】：
【標題】《血脈濃度與心率的關係·第七期》
內容：連續兩個月的實驗資料。靜息心率從72降到61，運動後心率從137降到114。血脈濃度從11.3%升到17.2%。
結論：運動帶來的增長越來越慢。可能需要更強的刺激。下一步計劃嘗試戰鬥。
評論區：
【037·化蛇】：你還沒死？
【012·猙】：沒有。
【037·化蛇】：我升伍長了。
【012·猙】：恭喜。
【037·化蛇】：你在哪？
【012·猙】：河東。
【008·燭九陰】：戰鬥確實有效，我試過。
【012·猙】：你殺人了？
【008·燭九陰】：嗯。
【012·猙】：什麼感覺？
【008·燭九陰】：不想說。
【003·匿名】：北邊是不是要打大仗了？我這邊聽到訊息。
【012·猙】：不知道。但我在河東，離北邊遠。
陳未盯著那條回復看了幾秒。
“北邊是不是要打大仗了？”
他關掉論壇。
光幕消失。
他躺著，盯著屋頂。
他能聽見外麵風吹過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那十七道斜煙。
想起那片亂石崗。
想起那三個被他殺的人。
他把手按在腰間。
粗製的布料。
很硬。
但很踏實。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來，雪已經停了。
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陳未站在營房門口，往北看。
遠處北方的地平線，蠻族的篝火在雪夜裏隱約閃爍——那是昨晚看見的，現在天亮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轉身，往校場走。
該練刀了。
他走得很穩。
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
一望無際的白。
他把刀按了按。
繼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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