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輪值結束那天,太陽很好。
陳未站在古北口的寨牆下,等著集合。
北邊吹來的風還是那股草腥味,但今天聞著沒那麼冷了,甚至有點暖。
他抬頭往北看了一眼。
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那些每天斜著的煙柱,那條幹涸的河穀,那片亂石崗——
都還在。
但他要走了。
第七隊的人陸陸續續到齊。
四十三個人,走了半個月,還是四十三個人。
一個沒少。
李癩子站在他旁邊,臉上那道燙傷疤在陽光下泛著光。他也在往北看,看得比陳未還久。
“想什麼呢?”陳未問。
李癩子撓了撓頭。
“想那幾個蠻子。”他說,“我殺的那三個,臉什麼樣來著,想不起來了。”
陳未沉默了一下。
他想得起。
那個最年輕的,被他砍了兩刀的那個。
那雙眼睛,他記得很清楚。
但已經沒那麼怕了。
隻是記得。
王橫站在最前麵,挨個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走。”
隊伍往南開拔。
走了兩步,陳未又回頭看了一眼。
古北口的寨牆,那兩座山,那道土牆,那些破望樓。
還有北邊那片草原。
都越來越遠了。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兩天。
第一天走的路,和來的時候一樣。經過那條幹涸的河穀時,陳未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草還是那麼高,石頭還是那麼多。
但那幾具屍體已經不在了。
不知道是被蠻子收走了,還是被野狗叼走了。
李癩子也在看。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走。
第二天傍晚,南營的寨牆出現在視野裡。
還是那道土牆,還是那幾座破望樓,還是那個破破爛爛的營門。
土牆上有些地方裂了縫,和走的時候一樣。望樓上的旗還是那幾麵,褪成了灰白色。營門口那塊歪著的木牌,還是歪著,沒人扶。
但陳未看著,忽然覺得有點不一樣。
說不清哪裏不一樣。
就是覺得,這地方,好像沒那麼陌生了。
也許是因為走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知道這裏有個鋪位是自己的。
也許是因為,這裏有人等著。
營門口站著一個人。
瘦小的,竹竿似的。
週四斤。
他站在那兒,伸著脖子往這邊看。看見隊伍走近,他忽然跑起來。
跑得很快,瘦長的腿一邁一邁的,像隻受驚的螞蚱。
他從營門口一直跑到隊伍前麵,跑到陳未麵前,停下來,喘著氣。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
然後他說:
“沒死沒死!我就說命硬!”
陳未愣了一下。
他看著週四斤那張瘦削的臉,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個月前,這人偷偷給他塞了一包止血散。
說“別死”。
他沒死。
那包止血散,一直揣在懷裏,一次沒用過。
“嗯。”他說,“沒死。”
週四斤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一閃就沒了,但陳未看見了。
認識一個月,這是第一次見他笑。
王橫從後麵走過來,看了週四斤一眼。
“讓開。”他說,“堵著門了。”
週四斤往旁邊閃了一步。
王橫從他身邊走過去,頭也不回。
他走到營房門口,推門進去,然後——
再也沒出來。
陳未後來才知道,王橫進去之後,躺下就睡著了。
睡了三個時辰。
從傍晚睡到半夜,一動沒動。
張老四說他經常看見王橫這麼睡,每次結束都會好好睡一覺。
“累壞了。”張老四說,“那半個月,他每晚都醒著,就怕蠻子夜襲。”
陳未沒睡。
他先去了錄事參軍那兒。
錄事參軍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吏,瘦得皮包骨頭,戴著一副不知道哪來的破眼鏡,看人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的屋子在營房最裏頭,一間比普通營房稍微大一點的土坯房。
門口堆著一摞摞的冊子,有的已經發黴了,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陳未推門進去。
錄事參軍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門響,猛地抬起頭。
“誰?”
陳未走過去,把那個布袋放在他桌上。
布袋裏裝著三枚左耳,已經幹了,發黑,縮成一小團。
錄事參軍看了一眼,沒碰。
“自己數。”他說,“數完報數。”
陳未解開布袋,把三枚耳朵倒在桌上。
三枚,整整齊齊排著。
他說:“三枚。”
錄事參軍拿起筆,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
那筆很破,筆尖都分叉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他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
寫完,他從抽屜裡摸出三串錢,扔在桌上。
“斬首三級,賞三貫。點清楚。”
那三串錢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陳未拿起那三串錢,在手裏掂了掂。
沉。
比之前那二百文沉多了。
一串是一貫,三串是三貫。
三枚耳朵,換來的。
他想起那三個蠻子的臉。
一個是他第一次殺的,那個最年輕的。
一個是第二次殺的,那個從馬上栽下去的。
一個是第三次殺的,那個和李癩子合殺的。
他們都死了。
他活著。
這三貫錢,就是證明。
他把錢揣進懷裏,貼著心口。
和那包沒用上的止血散、那個沒點過的火摺子放在一起。
胸口頓時鼓鼓囊囊的,硌得生疼。
但他沒拿出來。
就這麼揣著。
錄事參軍看了他一眼。
“新兵?”
陳未點頭。
錄事參軍“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打瞌睡。
陳未回到營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營房裏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開一小片。
李癩子正蹲在門口,手裏攥著一串錢,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見陳未過來,他站起來,把那串錢拍在陳未手裏。
“拿著!”
陳未低頭看了一眼。
一串錢,沉甸甸的。
他數了數。
二百三十文。
他抬起頭,看著李癩子。
“多了三十文。”
李癩子咧嘴笑了。
那張臉上,燙傷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沒心沒肺。
“請你喝酒!”
陳未看著那串錢,又看著他。
“你哪來的錢?”
李癩子說:“賞錢啊!我一回來就跑去錄事參軍那,兌換賞錢那肯定要積極。”
他頓了頓。
“還你二百,剩下三十請你喝酒。一碼歸一碼。”
陳未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李癩子的時候,這人臉上帶著疤,力氣大但腦子慢,練刀的時候總是慢一拍。
他想起李癩子每次巡邊都走在他旁邊,跑得比他還快。
他想起李癩子說“我還沒娶媳婦呢”的時候,眼睛裏的那種光。
他把那串錢揣進懷裏。
和那三貫錢、那包止血散、那個火摺子放在一起。
胸口更鼓了,硌得更疼了。
但他沒拿出來。
就這麼揣著。
李癩子看著他的樣子,又咧嘴笑了。
“走啊,喝酒去!”
陳未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很亮。
營房外頭,月光把一切都照成銀白色。那些破營房、破望樓、破旗,都鍍上了一層銀邊。
他想了想,問:“現在?”
李癩子:“現在!腳店還開著!”
陳未沒說話。
他跟著李癩子往外走。
走到營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營房裏,王橫還在睡。
張老四蹲在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週四斤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站在營房門口,朝他們這邊看。
姓周的新兵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他轉回頭,繼續走。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一片銀白。
李癩子走在前麵,腳步輕快。
陳未跟在後頭,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北行。
刀柄上的麻繩已經幹了,硬邦邦的,硌著手心。
那上麵沾過血。
三個人的血。
他想起第一次殺人之後,手抖得握不住刀。
現在不抖了。
他把刀按了按,繼續走。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胸口那幾串錢,很熱。
熱得發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要去輜重營一趟。
阿葵應該快來了。
那把北行,殺了三個人,刀身上沾了不少血。
得讓她看看,有沒有捲刃。
他想著想著,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隻是動了動。
李癩子在前麵喊他:“快點!磨蹭什麼呢!”
他加快腳步。
月亮很亮。
路很長。
但他走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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