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這是他到古北口的第三天,日日守在望樓上,看的是煙,記的是數,心裏揣的是沉甸甸的那份不安。
風比前兩天小了點,但還是冷。他裹緊身上那件破舊的軍服,盯著北邊那片灰黃色的草原。
煙柱比昨天少了。
十七道變成了九道。
但每一道,還是斜的。
他正在數,忽然聽見下麵有人喊他。
“陳未!下來!”
是王橫的聲音。
陳未順著梯子爬下去。腳剛著地,就看見王橫站在那兒,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神比平時沉。
“跟我走。”
陳未跟著他,穿過那些亂糟糟的營房,走到一座稍微完整一點的土坯房前麵。
門口站了幾個人,陳未認識——張老四、李癩子,還有那個姓周的新兵。
還是他們五個。
王橫沒解釋,推門進去。
屋裏光線昏暗,一張破木桌,桌上攤著一張輿圖。圖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麵畫著些彎彎曲曲的線和看不懂的標記。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站在桌邊。
他穿著和普通士卒不一樣的皮甲,腰間挎的刀也比別人的好。臉上有道疤,但比王橫那道淺,從左眉劃到顴骨。
王橫對著他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人。”他說。
那漢子掃了他們五個一眼,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陳未身上。
“新兵?”
王橫“嗯”了一聲。
漢子沒再說什麼,指著桌上的輿圖。
“北邊三十裡,發現蠻子營地。”他說,“約兩百帳。”
陳未愣了一下。
兩百帳?
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李癩子也不懂,撓了撓頭。
張老四懂。
他看了那漢子一眼,問:“兩百帳,多少人?”
漢子說:“一帳按五口算,一千出頭。能打的,至少五百。”
張老四沉默了兩秒。
王橫在旁邊忽然開口。
“兩百帳,夠打幽州城了。”
陳未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打幽州城?
這裏離幽州城兩百裡,兩百帳的蠻子,就夠打幽州城了?
那外麵那些十七道斜煙後麵,有多少帳?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
那漢子繼續說:“但他們沒動。就在北邊紮營,每天派小股斥候往南探。”
他指著輿圖上幾條線。
“這三條路,是他們常走的。每天申時前後,會有三到五騎過來,到這邊——”
他手指點了點一個標記。
“——然後往回走。”
他抬起頭,看著王橫。
“守將的意思,拔掉這些斥候。”
王橫點點頭。
“知道了。”
他轉身看著陳未他們五個。
“聽明白了嗎?”
沒人說話。
李癩子臉色有點發白,但還是點了點頭。姓周的新兵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張老四還是那副樣子,不鹹不淡的。
陳未也點了點頭。
王橫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
“回去準備。”王橫打破了沉默,沉聲道,“今晚申時,寨北門集合,出發。”
出了那間土坯房,天已經快黑了。
陳未跟在王橫後麵往回走,腦子裏還在轉那些話。
兩百帳。
五百能打的。
拔掉斥候。
他想起之前那次巡邊,也是這五個人,也是王橫帶隊,也是往北走。
那次遇上了三騎蠻子。
他們跑了。
這次,要去殺蠻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害怕?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李癩子走在他旁邊,忽然低聲說:“你說,咱們五個,能打過那些蠻子嗎?”
陳未沒回答。
他不知道。
王橫走在最前麵,頭也沒回,彷彿聽見了兩人的低語,聲音輕飄飄地飄過來,被北風裹著,卻格外清晰:“打過打不過,去了才知道。想活著,就握緊手裏的刀。”
李癩子閉嘴了。
回到住的地方,陳未坐下來,把那把北行抽出來看了看。
刀身依舊泛著淡淡的烏光,刃口磨得極利,能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沒有半點銹跡,被他擦得乾乾淨淨。
這把刀,還沒真正見過血,這一次,怕是要開刃了。
他把刀插回去,又抽出那把缺刃橫刀。
刃口三處缺口,刀身劃痕累累。
他想了想,把缺刃橫刀也插回腰間。
兩把刀。
也許用得著。
他抬起頭,看見李癩子也在看自己的刀。
那把破刀,刃口缺了四五處,刀身還有一道裂紋。
他看得很認真,像在數那些缺口有多少個。
姓周的新兵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張老四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想來是去準備了,老兵總有自己的章法,知道該帶什麼,該扔什麼,知道怎麼在戰場上活下去。
王橫坐在門口,抽著旱煙,一句話不說。
天慢慢黑下來。
風從北邊吹過來,比白天更涼了。
陳未把懷裏的東西摸了摸。
止血散還在。
火摺子還在。
那五十四文銅錢還在。
他抬起頭,看著北邊的天。
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蠻子。
兩百帳。
五百能打的。
明天——
要麼,殺了他們,活著回來;要麼,被他們殺,永遠埋在那片的黃土裏。
“不知道我會不會死,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遊戲,嗬嗬!”
他把刀柄握緊了一點。
北行的麻繩硌著手心。
很硬。
但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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