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早上傳來的。
陳未握著“北行”,正對著草人練劈砍,刀身暗沉,卻藏著凜冽鋒芒,每一次揮落都帶著破風的輕響,刃口擦過草人脖頸,瞬間便能削落一大片麥秸。
王橫被校尉叫走了。半個時辰後他回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把第七隊的人叫到一起。
“收拾東西。”他說,“三日後北上古北口。”
隊伍裡一陣騷動。
李癩子第一個開口:“老伍長,古北口是不是要打大仗?”
王橫從懷裏掏出旱煙桿,點上火,抽了一口。
“每年這時候都打草穀,”他說,“打完就退。”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
“運氣好,隻是輪值;運氣不好,碰上大股。”
陳未站在人群裡,握著那把“北行”。
刀身暗沉,刃口鋒利。
他還沒用這把刀砍過任何生命。
王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癩子一眼。
“回去收拾。”他說,“該帶的帶上,不該帶的扔了。古北口那邊,沒有輜重營給你們送東西。”
隊伍散了。
李癩子跟在陳未後麵,腳步有點亂。
“陳未,”他壓低聲音,“你說咱們這次……”
陳未沒回頭。
“不知道。”
李癩子沉默了一下。
“我還沒娶媳婦呢。”
陳未停下來。
他轉頭看著李癩子。
那張臉上,燙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眼睛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
“你借我那二百文,”李癩子說,“我得還你。”
陳未沒說話。
他繼續走。
回到營房,他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一套換洗的粗布衣裳,一塊乾餅,水囊,還有那把北行。
他把北行抽出來,看了看。
刃口還是那麼利。
他想起阿葵遞給他這把刀時的樣子。
“試刀。”
他試了。
還沒真正試過。
他把刀插回腰間,坐下來,開始纏刀柄。
不是北行。
是那把缺刃橫刀。
刃口三處缺口,刀身劃痕累累,係統說“嚴重磨損”。
但他還是帶著它。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帶著。
他抽出麻繩,一圈一圈地纏。
手法已經很熟練了。
纏了兩個月,閉著眼睛都能纏好。
李癩子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纏。
“你還帶著那把破刀?”
陳未“嗯”了一聲。
李癩子撓了撓頭。
“有北行了,還要它幹嘛?”
陳未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隻是覺得,該帶著。
纏完最後一圈,他打了個死結。
握了握,很緊。
他把缺刃橫刀插回腰間,左邊一把,右邊一把。
兩把刀。
一把新的,一把破的。
李癩子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你小子,還挺像個老兵。”
陳未沒理他。
那天夜裏,陳未睡不著。
他躺在鋪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樑。
李癩子也沒睡著,翻來覆去的,鋪板咯吱咯吱響。
“陳未,”他忽然開口,“你說古北口那邊,真有蠻子嗎?”
陳未沉默了一下。
“有。”
李癩子“哦”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你怕不怕?”
陳未沒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蠻子的樣子。
他閉著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蠻子的樣子,三匹高頭大馬,三個血淋淋的人頭掛在馬鞍上,隨著馬蹄晃蕩,蠻族騎兵的嘶吼聲,馬蹄聲。
還有自己拚命奔跑的腳步聲,耳邊的風呼嘯,心臟快得像要炸開。
那一刻,他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隻有逃,拚命地逃。
“怕。”他說。
李癩子沉默了幾秒。
“我也怕。”
然後他又翻了個身,鋪板咯吱咯吱響。
陳未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王橫說的話。
“運氣好,隻是輪值;運氣不好,碰上大股。”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北行。
刀柄的麻繩是他自己纏的。
他想,如果真的碰上大股,這把刀,能砍幾個人?
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比那把破刀強。
他又想起阿葵。
想起她遞刀時的樣子。
想起她說“刀沒有名字,你取”。
他給它起了名字。
北行。
因為那天,他們一起往北走過。
他忽然想,如果這次——
他搖了搖頭。
不會的。
還沒出發呢。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著。
第二天早上,陳未照常出操。
校場上,第七隊的四十三個人跑圈,列隊,練刀。
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臉上都多了一點什麼。
說不清的東西。
李癩子今天練刀格外認真,一刀一刀劈得虎虎生風。姓周的新兵臉色還是發白,握刀的手微微發抖。
王橫蹲在校場邊抽煙,一言不發。
陳未練完刀,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王橫看了他一眼。
“有事?”
陳未想了想,問:“古北口那邊,到底什麼樣?”
王橫抽了一口煙,沉默了一會兒。
“破寨子。”他說,“土牆,望樓,比咱們這還破。北邊就是蠻子的地界,騎馬半個時辰就能到。”
他頓了頓。
“那邊換防,半月一輪。輪到你,你就去。輪不到,你就等。”
陳未點點頭。
王橫又抽了一口煙。
“你帶了兩把刀?”
陳未“嗯”了一聲。
王橫看了一眼他腰間。
左邊是北行,右邊是缺刃橫刀。
“那把破的還帶著?”
陳未沒說話。
王橫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笑,是嘴角動了動。
“帶著吧。”他說,“萬一砍捲了,有替換的。”
陳未點點頭。
兩人蹲在校場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明天,就要往那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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