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戰鬥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
蠻軍的屍體堆在城下，一層疊一層，堆了幾尺高。
有的臉朝下趴著，血從身下滲出來，在泥土裏洇開黑紅色的一大片。
有的仰麵躺著，眼睛半睜，瞳孔散了，灰濛濛的。
胳膊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斷口處的骨頭碴子白森森的，戳破皮肉露出來。
蒼蠅已經來了，嗡嗡嗡地圍著屍體打轉，落在傷口上，爬在血痂上，戰場的廝殺聲都趕不走。
血從城牆根往低處流，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沿著牆根往東邊淌，淌了幾丈遠，滲進土裏，把泥土泡成暗紅色的泥漿。
踩上去，靴子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腥臭。
王橫蹲在垛口後麵，手裏攥著刀，刀橫在膝蓋上，刀柄的麻繩被血浸透了，攥在手裏滑膩膩的，得用力握才握得住。
他左臂上被劃了一道，布條纏著，血已經滲出來，把布條染成暗紅色。
他臉上全是血跡，嘴唇乾裂，眼睛盯著城下。
劉大柱坐在他旁邊，刀上全是血，刀尖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磚上，濺開一小朵血花。
趙老栓把捲了刃的刀隨手往城牆下一扔，刀在半空翻了幾圈，落在屍體堆裡，插在一個蠻子臉上。
他從旁邊撿起一把新的，刀是新的，刀把上的麻繩還紮手。
周滿倉靠著牆，槍桿上全是血，紅纓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變成黑紅色，硬邦邦的，一根一根粘在一起，像刷了一層漆。
槍桿被血浸過的地方顏色變深了，木紋被遮住，摸著滑膩。
第四次擊退蠻軍後，城牆上安靜了一會兒。
隻有喘氣聲，和風吹旗子的聲音。
王橫站起來，走到垛口邊，往下看了一眼。
城下屍體堆成小山，有蠻子的，也有一些鎮嶽軍的，攻城時被一起拽了下去，分不清誰是誰。
檑木滾石用完了，堆在牆角的最後一根檑木也被推下去了，砸死了四五個蠻子。
金汁桶空了，二十桶全倒下去，燙死了幾十個，臭味還沒散，熏得人睜不開眼。
猛火油也用了大半，倒下去燒死了一堆個，火還在燃燒著，煙還在冒。
弓弩手的手都腫了，拉弦的手指磨破了皮，血糊在弓弦上，下一箭射出去，弦上帶著血絲。
王橫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還有多少人？”劉大柱清點了一下。
“鎮嶽軍還剩二百多人，青壯平民死了幾十個。”
王橫沒說話，蹲回去，把刀橫在膝蓋上，儲存體力。
城下，阿史那赫連騎在馬上，看著那片城牆。
還有六百多人，列在他身後。
拔刀！
“跟我上。”
他翻身下馬，沖在最前麵。
六百多人跟在後麵，有人舉著盾拿著刀，有人扛著臨時做的雲梯。
頂著箭雨，衝到城牆邊。
阿史那赫連的靴子踩進泥漿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腥臭。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牆，幾步就上去了。
手扣住磚縫，腳蹬著凸出的石塊，身子往上一竄，翻過垛口，落在城牆上。
靴子踩在磚上，啪的一聲，血水從靴底濺出來。
“來了！”
阿史那赫連翻上城牆，刀從嘴裏取下來，一刀砍翻一個鎮嶽軍士卒。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刀已經砍在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阿史那赫連一臉。
王橫衝上去，刀劈下來，阿史那赫連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王橫的刀上。
兩刀相撞，火星濺出來，王橫的手腕震了一下，退了一步。
劉大柱從旁邊衝上來，刀砍向阿史那赫連的腰。
阿史那赫連收刀，架住，一腳踹在劉大柱肚子上。
劉大柱往後倒，撞在牆上，刀掉在地上，爬起來，撿起刀，又衝上去。
趙老栓從另一邊衝上來，刀砍向阿史那赫連的後背。
阿史那赫連頭也沒回，反手一刀，架住，刀背砸在趙老栓肩膀上，趙老栓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周滿倉衝上來，槍刺向阿史那赫連的胸口。
阿史那赫連伸手抓住槍桿，往前一拉，周滿倉踉蹌著撲過來，周滿倉趴在地上，槍脫手了。
四個人圍著阿史那赫連打，刀來槍往，阿史那赫連一個人對四個，不落下風。
王橫的刀快，劉大柱的刀沉，趙老栓的刀陰，周滿倉的槍長。
但阿史那赫連是四境，力量大，速度快，刀法狠。
他一刀劈開王橫的刀，一腳踹開劉大柱，刀背砸退趙老栓，槍桿撥開周滿倉的槍。
四個人被逼得步步後退，身上都帶了傷。
王橫的左臂被劃了一道，血順著手臂往下流。
劉大柱的胸口被踢了一腳，喘不上氣。
趙老栓的肩膀被砸了一下，胳膊抬不起來，周滿倉的後背被砍了一刀，眼前發黑。
阿史那赫連一刀劈向王橫，王橫橫刀架住，刀被壓下來，離頭頂隻有三寸。
阿史那赫連的力氣太大了，王橫的刀在往下沉，手在抖，胳膊在抖，整個人在抖。
劉大柱從旁邊衝上來，刀砍向阿史那赫連的手臂。
阿史那赫連線著壓王橫的刀，另一隻手抓住劉大柱的刀背，往前一推，劉大柱撞在趙老栓身上，兩人一起摔倒。
周滿倉強忍爬起來，一槍刺向阿史那赫連的後背。
阿史那赫連鬆開王橫的刀，轉身抓住槍桿，一拉，周滿倉撲過來，他一肘砸在周滿倉臉上，周滿倉往後倒，鼻血噴出來。
阿史那赫連正要補刀，遠處傳來馬蹄聲。
他轉過頭，草原上，黑壓壓一片騎兵正往這邊沖。
青陽旗在風裏飄，旗麵被風吹得筆直，青陽吼的圖案在陽光下翻卷。
重騎旅在前，輕騎旅在後，槊頭平端，刀出鞘。
陳未騎在最前麵，單手拿著青陽破陣槊。
張老四跟在他左邊，王信威跟在他右邊。
石虎、李癩子騎馬跟在陳未後麵，甲上全是血，臉上也全是血。
城牆上，鎮嶽軍的人看見了那麵旗。
有人先喊了一聲。
“青陽衛的戰旗！指揮回來了！”聲音尖，在風裏散開。
城牆上炸開了鍋，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但士氣大振！
王橫從地上爬起來，刀撐著地，看著那片騎兵。
劉大柱從地上爬起來，扶著牆，看著那片騎兵。
蠻軍也看見了那麵旗。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愣住了。
阿史那赫連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騎兵。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叔父是五境，能征善戰幾十年，還有赤那薩滿在，一百骨朵重騎，還有一千多蠻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刀。
“不許退，拔都首領肯定沒事，這是南人的奸計。”
他喊，聲音在風裏散開。
“繼續隨我殺，徹底攻破這座城，一個不留，城中財物美女皆是你們的！”
蠻軍看著他，有人站住了，有人還在退，有人繼續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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