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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陳青玄向李掌櫃打聽了百草堂的位置。
“百草堂?”李掌櫃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聞言抬頭,“公子說的是東街那家老藥鋪?早就換招牌啦,現在是‘萬和堂’,掌櫃也換了人。”
陳青玄心中一沉:“換了多久?”
“得有兩三年了吧。”李掌櫃回憶道,“原來的老掌櫃姓林,醫術好,人也好,可惜……唉,說是回老家養老去了,鋪子盤給了現在的萬掌櫃。”
“萬掌櫃為人如何?”
“這個嘛……”李掌櫃壓低聲音,“萬掌櫃做生意是有一手,鋪麵比原來大了三倍,夥計也多。但街坊都說,萬和堂的藥材……不如從前了。”
陳青玄瞭然,付了茶錢,起身出門。
萬和堂在東街最繁華的地段,三層樓閣,飛簷鬥拱,氣派非凡。門麵比懸壺居還大,進出的客人絡繹不絕,夥計在門口吆喝,聲音洪亮。
陳青玄站在街對麵觀察片刻。
玄瞳開啟,視野中,萬和堂上空的氣息斑駁雜亂——那是藥材混雜的氣味在玄瞳中的顯化。好的藥材氣息純淨,如晨露清泉;次的藥材氣息渾濁,如泥沼死水。
而萬和堂的氣息,清濁混雜,甚至有幾縷晦暗的灰氣夾雜其中,那是……黴變或劣質藥材纔有的氣息。
陳青玄眉頭微蹙,邁步走進萬和堂。
鋪內寬敞明亮,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藥櫃,少說也有上千個抽屜。七八個夥計穿梭其間,抓藥稱藥,忙而不亂。櫃檯後坐著個富態的中年人,穿著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個玉扳指,正慢悠悠地品茶。
見陳青玄進來,一個夥計迎上來:“客官抓藥還是問診?抓藥的話,咱們萬和堂是青州府藥材最全的,要什麼有什麼!問診的話,後堂有坐堂大夫,診金公道!”
陳青玄掃了眼藥櫃:“我想買些老山參,年份越久越好。”
夥計眼睛一亮:“客官算是來對地方了!咱們這兒有上好的遼東野山參,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的都有!您要多少年的?”
“先看看貨。”
“好嘞!”夥計引著陳青玄到一側的展示櫃前,取出幾個錦盒,一一開啟。
錦盒內鋪著紅絨,人蔘躺在其中,參須完整,品相確實不錯。但陳青玄玄瞳一掃,便看出問題——所謂“八十年的老參”,實際最多三十年;五十年的約莫二十年;三十年的……乾脆是種植參冒充的。
“這參,年份不對吧?”陳青玄淡淡道。
夥計臉色微變,隨即堆笑:“客官說笑了,咱們萬和堂百年老字號,童叟無欺!”
“百草堂纔是百年老字號。”陳青玄看著他,“萬和堂……開張不過三年。”
夥計笑容僵住。
櫃檯後的萬掌櫃放下茶盞,慢悠悠走過來:“這位客官,可是對敝店的藥材有意見?”
陳青玄轉身,打量此人。萬掌櫃約莫四十多歲,圓臉小眼,一臉和氣生財的模樣,但眼底深處藏著精明與戒備。
“不敢。”陳青玄拱手,“隻是久聞百草堂林老掌櫃醫術精湛,藥材地道,特來拜訪。不想鋪麵易主,故有此一問。”
萬掌櫃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麵上笑容不變:“原來客官是林老的朋友。唉,林老年事已高,三年前就回老家頤養天年了。這鋪子嘛,是他老人家親自盤給我的,還誇我經營有方呢。”
“哦?”陳青玄挑眉,“不知林老老家在何處?在下曾受他恩惠,想去拜謝。”
萬掌櫃的笑容淡了些:“這個……林老走時交代,不想被人打擾,故未曾留下地址。客官的心意,我代林老心領了。”
滴水不漏。
陳青玄心知再問也問不出什麼,轉而道:“既然林老不在,那便罷了。隻是這些山參,年份確實不足。萬掌櫃做生意,還是實在些好。”
這話說得直白,萬掌櫃臉上掛不住了,冷哼一聲:“客官若是誠心買藥,敝店歡迎。若是來找茬的……”他瞥了眼門外,“青州府有青州府的規矩。”
話音未落,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已悄然圍了上來。
陳青玄麵色不變:“萬掌櫃這是要強買強賣?”
“不敢。”萬掌櫃皮笑肉不笑,“隻是客官質疑敝店藥材,總得拿出證據。若無證據,便是誹謗,按律可送官查辦。”
氣氛陡然緊張。
鋪內客人紛紛側目,幾個夥計也停下手中活計。
陳青玄忽然笑了:“證據?簡單。”
他走到那盒“八十年老參”前,拿起人蔘,手指在參體上輕輕一搓。參皮脫落,露出內裡——顏色泛白,質地疏鬆,毫無老參該有的緊實紋理。
“真正的八十年野山參,參體緊實如鐵,皮色黃褐,斷麵有菊花紋。”陳青玄將人蔘丟回錦盒,“這參,最多三十年,還是園參。”
他又指向“五十年參”:“此參蘆碗稀疏,鬚根脆而易斷,是二十年參。”
最後拿起“三十年參”,輕輕一折,參體應聲而斷:“種植參,參體空泡,毫無藥力。”
三言兩語,將三株人蔘的底細揭了個底朝天。
滿堂嘩然。
有懂行的客人湊過來看,紛紛搖頭:“還真是假的……”
“萬和堂怎麼也乾這種事?”
萬掌櫃臉色鐵青,咬牙道:“你……你血口噴人!這些參都是從遼東正經藥商手裡進的貨,有文書為證!”
“文書可以造假。”陳青玄淡淡道,“藥效卻假不了。萬掌櫃若不服,不妨請位德高望重的老醫師來驗一驗?”
這話戳中了萬掌櫃的痛處。青州府醫藥行當裡,德高望重的老醫師就那麼幾位,蘇家的蘇老爺子、回春堂的胡掌櫃、還有幾位退隱的老禦醫。這些人眼裡揉不得沙子,若真請來,萬和堂的名聲就完了。
他死死盯著陳青玄,眼中閃過怨毒,但最終擠出一絲笑:“客官好眼力。是敝店夥計拿錯了貨,我這就讓他們換。”
說著,朝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會意,急忙收起那幾個錦盒,從櫃檯下取出另外幾個盒子——這次的人蔘,品相明顯好了許多。
陳青玄玄瞳掃過,依然有貓膩,但比剛纔那些強多了。
他不再糾纏,轉而道:“除了山參,我還想看看貴店的靈芝、鹿茸、蟲草。”
萬掌櫃眼角抽搐,強笑道:“客官稍等。”
這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陳青玄幾乎將萬和堂的貴重藥材看了個遍。每看一種,便精準指出其中瑕疵——或以次充好,或年份不足,或以假亂真。說到後來,滿堂客人都圍過來聽,嘖嘖稱奇。
萬掌櫃的臉色從青轉白,從白轉紅,最後黑如鍋底。偏偏陳青玄說得句句在理,他無法反駁,隻能咬牙認栽。
終於,陳青玄看完最後一味藥材,拍拍手:“萬和堂的藥材……果然‘齊全’。告辭。”
說罷,轉身就走。
“客官留步!”萬掌櫃忽然開口,語氣已冇了剛纔的客氣,“還未請教客官高姓大名?”
陳青玄回頭,微微一笑:“陳青玄。青石鎮來的遊方郎中。”
“陳、青、玄。”萬掌櫃一字一頓,“好,好名字。陳某記下了。”
“榮幸之至。”陳青玄拱拱手,走出萬和堂。
身後,萬掌櫃盯著他的背影,眼神陰鷙如毒蛇。
走出萬和堂,陳青玄並未走遠,而是在斜對麵的茶攤坐下,要了碗茶,慢悠悠喝著。
玄瞳開啟,注視著萬和堂內的動靜。
隻見萬掌櫃匆匆交代了夥計幾句,便從後門離開。陳青玄悄然起身,遠遠跟上。
萬掌櫃穿過兩條街巷,進了一家酒樓。陳青玄在對麪店鋪佯裝看貨,玄瞳卻穿透牆壁,鎖定萬掌櫃的身影。
二樓雅間,已有兩人在等。
一人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鬍,正是永泰當鋪的周朝奉。另一人三十出頭,麵容陰柔,穿著錦緞長衫,手指戴著枚翠玉戒指,氣息陰冷——是修士,煉氣三層左右。
萬掌櫃進門後,立刻關上門窗。
陳青玄玄瞳運轉到極致,能勉強“聽”到對話——不是真的聽見聲音,而是通過口型、氣息波動,結合玄瞳的特殊感知,模糊還原話語。
“……那人什麼來路?”周朝奉的聲音低沉。
“自稱陳青玄,青石鎮來的郎中。”萬掌櫃語氣急促,“但他對藥材精通得邪乎,一眼就看穿咱們的貨!林老的事,他也在打聽!”
陰柔男子冷笑:“青石鎮?那個地方……前些日子,劉三是不是栽在一個青石鎮小子手裡?”
周朝奉臉色一變:“你是說……幽冥教青州分壇正在通緝的那個陳青玄?”
“**不離十。”陰柔男子把玩著翠玉戒指,“劉三來信說,那小子身懷靈瞳,醫術武功都不弱。胡老的人在他手裡吃了虧,連搜魂使大人都驚動了。”
萬掌櫃急了:“那怎麼辦?他盯上萬和堂了!”
“慌什麼。”陰柔男子淡淡道,“這裡是青州府,不是青石鎮那窮鄉僻壤。他敢露頭,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周朝奉沉吟:“但他若是為那東西而來……”
“那就更留不得了。”陰柔男子眼中閃過殺意,“四象印的秘密,絕不能泄露。教主已下令,春分之前,必須集齊四印開啟秘境。這節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四象印!秘境!
陳青玄心中巨震。果然,兄長那枚“平安印”,就是四象印之一!
萬掌櫃猶豫:“可這小子不簡單,剛纔在鋪子裡,三言兩語就鎮住了全場。咱們明著來,恐怕……”
“明著不行,就來暗的。”陰柔男子冷笑,“他不是醫術好嗎?那就讓他‘意外’染上怪病,不治身亡。青州府每天死個把郎中,再正常不過。”
周朝奉點頭:“這事我來安排。萬掌櫃,你這些日子低調些,鋪子裡的‘貨’先收一收,彆讓人抓住把柄。”
“明白。”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陳青玄聽得斷斷續續,但核心資訊已足夠:
第一,幽冥教在找四象印,要開啟某個秘境。
第二,他們懷疑自己是為印章而來,已起殺心。
第三,萬和堂的劣質藥材,恐怕不止是牟利那麼簡單——那些晦暗的灰氣,也許另有用途。
陳青玄悄然離開,回到平安客棧。
關上門,他取出那半塊玉佩,仔細端詳。
牛角材質,方方正正,“平安”二字刻得古樸。原本以為這隻是兄長留給自己的念想,卻不料牽涉如此巨大的秘密。
四象印……秘境……
青璃知道這些嗎?她讓自己來州府找百草堂,是否也與四象印有關?
陳青玄忽然想起,青璃留下的手劄中,有一頁記載著某種“四象封靈陣”,需以四枚印信為鑰,開啟上古秘境。當時他隻當是傳說,未加留意。
如今看來,那並非傳說。
他翻出手劄,找到那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四枚印章的圖樣: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每枚印章下方,都有簡略說明:
“青龍印,主生髮,木屬,藏於東方。”
“白虎印,主肅殺,金屬,藏於西方。”
“朱雀印,主炎上,火屬,藏於南方。”
“玄武印,主蟄伏,水屬,藏於北方。”
而兄長這枚“平安印”,從紋路看,正是玄武印!
陳青玄指尖拂過圖樣,心潮起伏。
幽冥教已得青龍、白虎二印——從剛纔那三人的對話推斷,劉掌櫃手中的印章應是青龍印,而白虎印或許也在他們手中。
朱雀印不知所蹤。
玄武印,也就是平安印,如今一分為二,半塊在自己這裡,半塊……或許在幽冥教手中?或者,還在某個地方?
還有,百草堂的林老掌櫃,為何突然消失?是隱居,還是……遭了毒手?
線索如亂麻,但陳青玄卻漸漸理出頭緒。
萬和堂、永泰當鋪、幽冥教,這三者已連成一線。而自己,陰差陽錯撞進了這張網。
“也好。”他低聲自語,“你們要殺我,我便先掀了你們的底。”
窗外天色漸暗。
陳青玄收好手劄,盤膝調息。今日在萬和堂一番試探,雖打草驚蛇,卻也摸清了對方底細。接下來,該想想如何破局了。
正思忖間,房門被輕輕叩響。
“陳公子在嗎?”是李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青玄開門。李掌櫃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神色緊張:“公子,方纔永泰當鋪的周朝奉派人來打聽您。”
“打聽什麼?”
“問您何時來的,住多久,平日做什麼。”李掌櫃道,“我說您是遊方郎中,路過此地,住幾天就走。但他們……他們好像不信。”
陳青玄點頭:“知道了。李掌櫃,你這幾日也小心些,冇事彆出門。”
“我明白。”李掌櫃猶豫了一下,“公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周朝奉這個人……背景很深。我聽說,他和州府裡幾位大人物都有往來,還和城外一些……江湖幫派有牽扯。”李掌櫃聲音更低,“公子若與他有過節,還是儘早離開青州為妙。”
陳青玄笑了笑:“多謝李掌櫃提醒。不過我既來了,就冇打算輕易走。”
李掌櫃看著眼前這青衫少年沉靜的麵容,忽然覺得,或許……這位陳公子,真能掀翻些什麼。
送走李掌櫃,陳青玄站在窗前,望向萬家燈火。
青州府的夜,繁華而危險。
但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兄長。
也為了,揭開那張籠罩在平安印上的,血色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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