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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蘇芷柔在懸壺居前告彆後,陳青玄並未立即回悅來居。
他在東城主街慢慢走著,看似隨意,實則玄瞳微開,將沿途的店鋪、巷口、人流儘收眼底。青州府的繁華遠超想象,單是這條主街,就有三家藥鋪、兩家醫館,還不算蘇家那種世家大族的產業。
永泰當鋪的鋪麵在街中段,此刻已開門營業。陳青玄遠遠望了一眼,隻見鋪內櫃檯後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正低頭撥弄算盤——應該就是周朝奉。
他冇有貿然進去。
兄長之死若真與永泰當鋪有關,自己這個“陳青峰的弟弟”突然出現,無異於打草驚蛇。需得先站穩腳跟,摸清底細。
正思忖間,前方傳來爭吵聲。
一家客棧門口,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外地客商推搡。客商四十來歲,揹著個大包袱,操著北方口音哀求:“幾位爺,我真是來投親的,路引文書都有……”
“有路引也不行!”為首的混混是個疤臉漢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客商臉上,“咱‘平安客棧’的規矩,來曆不明的不收!誰知道你是不是逃犯?”
“可、可這青州府這麼大,我上哪兒找住處去……”客商都快哭了。
疤臉漢子嘿嘿一笑:“想住也行,先交十兩銀子的‘平安費’,保你在咱們地盤上平平安安。”
**裸的敲詐。
周圍路人紛紛側目,卻無人敢上前。顯然這幾個混混在此地有些勢力。
陳青玄本不想多事,但當他目光掃過客棧招牌時,心中忽然一動。
平安客棧。
這名字……是否太巧了些?
兄長那枚印章,刻的正是“平安”二字。
他不動聲色地走近,玄瞳掃過那幾個混混。都是尋常地痞,氣息渾濁,隻有一個身形瘦小的漢子體內有微弱真氣,也不過是粗淺的外家功夫。
“這位掌櫃,”陳青玄開口,“青州府何時有了這‘平安費’的規矩?在下初來乍到,也想聽聽。”
疤臉漢子扭頭,見是個青衫少年,背個藥箱,像個遊方郎中,頓時嗤笑:“哪兒來的小郎中?爺們辦事,輪得到你插嘴?”
那瘦小漢子卻眯起眼睛,打量陳青玄幾眼:“小子,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勸你彆多管閒事,免得惹禍上身。”
陳青玄微微一笑:“在下隻是好奇。青州府乃一州首府,律法森嚴,怎會有當街敲詐之事?莫非幾位爺……比知府大人還大?”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字字如針。
疤臉漢子臉色一變:“你找死!”伸手就要抓陳青玄衣領。
陳青玄腳步微錯,靈蛇步“遊”字訣自然發動,身形如泥鰍般滑開半步。疤臉漢子一抓落空,踉蹌半步,險些摔倒。
“你……”他驚怒交加。
瘦小漢子卻看出門道,瞳孔一縮:“練家子?”
話音未落,他忽然出手——不是拳腳,而是三枚銅錢鏢,呈品字形射向陳青玄麵門、胸口、小腹!
暗器!
陳青玄心中冷笑,右手在藥箱上一拍,三根銀針已扣在指間。他不退反進,迎著銅錢鏢上前,銀針脫手!
“叮叮叮!”
三聲輕響,銀針精準擊落銅錢鏢,餘勢不減,射向瘦小漢子胸前要穴!
瘦小漢子大駭,慌忙閃避,卻還是被一枚銀針刺中肩井穴。他隻覺半邊身子一麻,真氣運轉頓時滯澀。
“你……”他指著陳青玄,聲音發顫。
陳青玄已走到他麵前,手指輕點他胸前幾處穴位,低聲說:“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再讓我看見你們欺壓外地人,廢的就不是一條胳膊了。”
瘦小漢子隻覺一股溫和卻堅韌的真氣透入體內,將自己那點微末內力衝得七零八落。他臉色慘白,知道遇上了硬茬,忙不迭點頭:“是、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疤臉漢子還想逞強,被瘦小漢子狠狠瞪了一眼,這才悻悻退開。
外地客商連忙向陳青玄道謝,匆匆離去。
陳青玄正要走,客棧裡忽然跑出個夥計,急聲道:“這位公子留步!我家掌櫃有請!”
“何事?”
“掌櫃的老母親突發急症,聽說公子是郎中,想請公子看看!”夥計滿頭大汗。
陳青玄略一沉吟,點頭:“帶路。”
平安客棧的規模不小,前後三進院子。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姓李,此刻正急得團團轉。見陳青玄進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公子!公子快救救我娘!”
裡間床上躺著個老太太,約莫七十歲,麵色潮紅,呼吸急促,嘴角歪斜,口水不受控製地流下——典型的中風症狀。
陳青玄上前診脈,玄瞳開啟,見老太太腦部有淤血堵塞,氣血上衝,情況危急。
“什麼時候發病的?”他問。
“就、就剛纔,聽見門口吵鬨,我娘起身想看看,忽然就……”李掌櫃聲音發顫。
陳青玄開啟藥箱,取出針囊。他先刺老太太十宣穴放血——十指指尖各刺一針,黑血滲出,老太太麵色稍緩。
接著,他施針於百會、風池、合穀、太沖等穴。針法快而穩,每一針都精準刺入穴位深處,針尖微顫,帶動氣血流轉。
玄瞳注視下,腦部那團淤血在針氣引導下緩緩化開。
半炷香後,老太太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娘!”李掌櫃喜極而泣。
陳青玄收針,開了一副方子:“老太太是肝陽上亢,氣血逆亂所致。按此方抓藥,連服七日。期間靜養,不可情緒激動。”
李掌櫃接過方子,千恩萬謝,又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公子救命之恩,李某無以為報,這些診金……”
陳青玄擺擺手:“診金十文足矣。倒是有一事想請教李掌櫃。”
“公子請說!”
“這‘平安客棧’的名字,有何來曆?”
李掌櫃一愣,隨即歎道:“不瞞公子,這名字是家父所取。家父年輕時走南闖北,最盼的就是‘平安’二字。四十年前在此開店,便取名平安客棧,盼往來客商都能平安順遂。”
陳青玄心中微動:“令尊可曾提過,這名字是否與什麼……印信有關?”
“印信?”李掌櫃搖頭,“不曾聽說。不過家父確實有一枚隨身印章,刻著‘平安’二字,說是祖傳的。可惜十年前家父過世,那枚印章也不知所蹤了。”
陳青玄呼吸一滯。
刻著“平安”二字的印章……祖傳……
“令尊的印章,是什麼材質?多大?”
“牛角的,方方正正,大概這麼大。”李掌櫃比劃了一個尺寸。
與兄長那枚,一模一樣。
陳青玄強壓心中震動,又問:“令尊當年,可曾與永泰當鋪有來往?”
李掌櫃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公子為何問這個?”
“隨口一問。”
“永泰當鋪……”李掌櫃壓低聲音,“家父生前確實常去,說是典當些老物件。但有一回,家父從當鋪回來,臉色很不好,把那枚印章收了起來,再冇戴過。冇過多久,家父就病倒了,臨終前還唸叨‘印不能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家父走後,周朝奉還來過一趟,問起那枚印章。我說不見了,他臉色很難看。後來……後來我這客棧就常有人來找麻煩,就是剛纔那些混混。”
陳青玄心中雪亮。
平安客棧的“平安”二字,不是巧合。
李掌櫃父親那枚印章,極有可能就是兄長後來得到的那枚。而周朝奉、永泰當鋪,顯然與印章的秘密脫不了乾係。
甚至李掌櫃父親的死,或許也……
“李掌櫃,”陳青玄正色道,“方纔那些混混,我雖暫時打發走了,但他們恐怕不會罷休。你日後還需小心。”
李掌櫃苦笑:“公子也看見了,我一個開客棧的,哪敢得罪地頭蛇?今日若非公子出手,我怕是要被敲詐一筆了。”
陳青玄沉吟片刻,忽然道:“李掌櫃,我在青州暫無固定住處。你這客棧,可還有空房?”
“有!有!”李掌櫃眼睛一亮,“公子若不嫌棄,後院有間上房,清靜得很!房錢……房錢隻收半價,不,三成!”
他是聰明人,看出陳青玄不是尋常郎中。有這樣一位高手住店,那些混混再來也得掂量掂量。
陳青玄點頭:“那就叨擾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公子請講!”
“今日我問的這些話,還有我住在此處的事,不要對外人提起。”陳青玄目光深沉,“包括永泰當鋪的人。”
李掌櫃心頭一凜,鄭重點頭:“公子放心,李某知道輕重。”
事情就這麼定下。
陳青玄回悅來居退了房,帶上行李搬到平安客棧。孫老漢本也要跟來,但陳青玄給了他些銀兩,讓他去車馬行接些短途活計——留在客棧反而不便。
後院那間上房確實不錯,臨街有窗,推開可見半條街景。屋內乾淨整潔,桌椅床櫃一應俱全。
陳青玄安頓好後,李掌櫃親自送來茶水點心,又低聲道:“公子,方纔那些混混又來了,在門口轉悠。不過見我在,冇敢進來。”
“知道了。”陳青玄淡淡道,“他們再來,叫我。”
李掌櫃應聲退下。
陳青玄關上門,在桌邊坐下,將從青石鎮帶來的幾樣東西一一取出。
玉佩、鱗片、賬冊、錦囊。
他拿起那半塊玉佩,指尖摩挲著斷裂處。
現在他知道了,這枚“平安印”最初屬於平安客棧的老掌櫃。老掌櫃死後,印章落入永泰當鋪周朝奉之手,又經周朝奉給了兄長陳青峰——或許是典當,或許是其他交易。
然後,兄長因此而死。
幽冥教為此印章佈局多年。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在這枚小小的牛角印章上。
它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陳青玄閉上眼,玄瞳內視丹田。那團暖流已如拳頭大小,緩緩旋轉,每一次呼吸都與之共鳴。明勁巔峰,距離暗勁隻差臨門一腳。
但他知道,這點實力在青州府遠遠不夠。
白日裡那個錦衣騎士,至少是暗勁中期。蘇芷柔看似柔弱,但體內那股純淨的藥氣,顯然也是某種特殊功法。至於幽冥教……那個分壇中,必有更可怕的存在。
“得儘快提升實力。”陳青玄喃喃。
他翻開《玄天武訣》暗勁篇,細細研讀。暗勁與明勁不同,不是靠蠻力,而是“氣勁合一”,將真氣壓縮凝練,透體而出,傷人肺腑於無形。
正讀到關鍵處,窗外忽然傳來細微聲響。
陳青玄眼神一凜,吹熄油燈,閃身到窗側。
月光下,兩個黑影正fanqiang而入,身手矯健,落地無聲。
又是那些混混?不,這次來的人,氣息沉穩,腳步輕靈,顯然是練家子。
陳青玄屏住呼吸,玄瞳在黑暗中視物如常。
隻見那兩個黑影悄悄摸到李掌櫃的臥房外,一人望風,一人從懷中取出一截竹管,捅破窗紙,就要往裡吹氣——
迷煙!
陳青玄不再猶豫,推開窗戶,身形如鷹隼般撲出!
那兩人聞聲驚覺,同時轉身。月光下,陳青玄看清了他們的臉——正是白日裡那個瘦小漢子,還有一個生麵孔,三角眼,鷹鉤鼻,氣息比瘦小漢子強得多。
“小子,又是你!”瘦小漢子咬牙。
三角眼漢子卻冷笑:“我當是什麼高手,原來是個毛頭小子。識相的就滾開,今晚我們隻要李掌櫃的命!”
李掌櫃的命?
陳青玄心中一沉。這些人不是來敲詐,是來滅口!
為什麼?因為李掌櫃知道印章的事?還是因為……自己住進了這家客棧?
冇時間細想,三角眼漢子已撲了上來,手中寒光一閃——是把短匕,直刺陳青玄咽喉!
這一刺又快又狠,角度刁鑽,顯然是sharen老手。
陳青玄身形後仰,靈蛇步“盤”字訣施展,如靈蛇繞樹,堪堪避開匕首。同時右手成拳,崩山拳“開山式”轟向對方肋下!
三角眼漢子顯然冇料到陳青玄身法如此詭異,倉促間橫臂格擋。
“砰!”
拳臂相交,陳青玄隻覺拳頭一震,對方手臂硬如鐵石——是外家橫練功夫!
三角眼漢子也被震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明勁巔峰?小子,有點意思。”
他不再輕敵,匕首翻飛,招招奪命。陳青玄以靈蛇步周旋,崩山拳偶有反擊,卻都被對方硬功擋下。
久戰不利。
陳青玄心念電轉,忽然賣個破綻,胸口空門大開。三角眼漢子果然中計,匕首直刺而來!
就在匕尖及胸的刹那,陳青玄身形忽然一扭,匕首擦著衣襟刺過。他左手如電探出,三根銀針刺入對方肘部曲池穴!
三角眼漢子手臂一麻,匕首險些脫手。陳青玄趁勢欺近,右掌按在他胸口——
這一掌輕飄飄的,看似無力。
但下一瞬,三角眼漢子臉色劇變,整個人如遭重擊,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暗……暗勁?!”他滿臉不敢置信。
陳青玄收掌而立,體內氣血翻騰。
剛纔那一掌,他強行將真氣壓縮,模擬出暗勁效果。雖然威力不足真正暗勁的三成,且反噬不小,但足以震懾對方。
瘦小漢子見勢不妙,轉身欲逃。陳青玄腳尖挑起一塊石子,正中他膝窩。瘦小漢子慘叫倒地。
陳青玄走到三角眼漢子麵前,冷聲道:“誰派你們來的?”
三角眼漢子咬著牙:“有本事就殺了我!”
“我不殺你。”陳青玄蹲下身,銀針在他眼前晃了晃,“但我會廢了你的武功,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下半輩子,你就躺在床上過吧。”
銀針緩緩逼近。
三角眼漢子額頭滲出冷汗,終於崩潰:“是……是周爺!永泰當鋪的周朝奉!”
果然。
陳青玄眼神冰冷:“為什麼殺李掌櫃?”
“周爺說……說李掌櫃可能知道印章的事,留不得。而且今天有個外地郎中住進來,周爺懷疑是衝著印章來的,讓我們一併解決……”
“一併解決?”陳青玄笑了,笑容裡卻冇有溫度,“回去告訴周朝奉,印章的事,我陳青玄管定了。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他站起身,收了銀針:“滾。”
兩個漢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fanqiang逃走。
院中恢複寂靜。
李掌櫃哆哆嗦嗦推門出來,臉色慘白:“陳、陳公子,他們……”
“暫時不會來了。”陳青玄道,“但李掌櫃,你這客棧,怕是住不得了。”
李掌櫃苦笑:“我能去哪兒?這客棧是祖產……”
陳青玄沉吟片刻,忽然道:“李掌櫃可願與我做筆交易?”
“交易?”
“我保你平安,你幫我留意永泰當鋪的動靜。”陳青玄目光如炬,“尤其是周朝奉,他見過什麼人,去過哪裡,我都要知道。”
李掌櫃一咬牙:“好!李某這條命是公子救的,這條買賣,做了!”
夜色漸深。
陳青玄回到房中,盤膝調息。方纔強行催動偽暗勁,經脈有些受損,需溫養修複。
窗外月光如水。
他望向永泰當鋪的方向,眼中寒芒閃爍。
周朝奉……幽冥教……
既然你們先動了殺心,那就彆怪我,掀了這青州府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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