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裝著黑煙的壇子封進柴房時,陳青玄特意往門上貼了三道黃符。符是用硃砂混著雄雞血畫的,硃砂是昨天從雜貨鋪王老闆那賒的,雄雞是隔壁劉大爺家正下蛋的老母雞——當然,雞沒殺,他就偷偷蘸了點雞血,為此還得幫劉大爺劈三天柴。
“道長,您看這酬勞……”張管家搓著手,臉上堆著笑,手裏捧著個沉甸甸的布包。
陳青玄眼尖,瞥見布包裏露出的銀元邊兒,心裏的小算盤劈裏啪啦響:這下發了,不僅能交房租,還能買兩斤肉改善夥食,順便把《符咒大全》的錢也湊齊了。
他假意推讓了兩下,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嘴上還唸叨著:“張管家客氣了,斬妖除魔本就是貧道的本分,隻是這後續還得盯著點,那邪祟怨氣重,怕是沒那麽安分。”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那黑煙確實邪門,假的是他主要想借著“盯梢”的由頭,多打聽點關於紅嫁衣和“三百年前”的事。
張管家果然上道,立馬拍著胸脯:“道長放心!您要是不嫌棄,就在府裏住下,好吃好喝伺候著!”
陳青玄正求之不得,嘴上卻說“叨擾了”,心裏已經在盤算晚上是要紅燒排骨還是醬肘子。
誰知剛被領到客房坐下,還沒焐熱板凳,就聽見柴房方向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家丁的驚叫:“不好了!壇子破了!”
陳青玄心裏咯噔一下,拔腿就往柴房跑。
趕到時,柴房門上的黃符已經碎成了幾片,地上散落著壇子的碎片,原本被鎮住的黑煙正化作一道紅光,在柴房裏盤旋嘶吼,那股陰冷的氣息比剛纔在小姐房裏濃了數倍。
“怎麽回事?”陳青玄厲聲問道。
一個嚇得臉色慘白的家丁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剛才路過,聽見裏麵有動靜,就想進來看看,誰知道剛開門,這東西就炸了……”
陳青玄瞪了他一眼——這憨貨,不知道驅邪最忌中途打擾嗎?
紅光似乎感應到陳青玄的氣息,猛地朝他撲了過來!這次的速度比剛才快了數倍,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逼麵門!
陳青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過,同時從懷裏掏出最後一張黃符——這是他壓箱底的寶貝,畫的時候特意摻了自己的指尖血,威力比普通符咒大得多。
“敕令!定!”他大喝一聲,將黃符擲向紅光。
黃符在空中燃起一道火光,準確地貼在了紅光上。紅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被烈火灼燒,劇烈地掙紮起來,卻始終無法掙脫符咒的束縛。
就在這時,紅光裏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哭喊聲,不再是之前的尖利,而是帶著無盡的悲慼:“我好恨啊……三百年了……為什麽他還不來……”
陳青玄心頭一動,試探著問道:“你等的是誰?是不是三百年前負了你的人?”
紅光猛地一頓,哭喊聲停了下來。過了片刻,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陳景明……為什麽……要騙我……”
陳景明?
陳青玄心裏咯噔一下——這個名字,他在夢裏聽過!就是那個在火中看著紅衣女子哭泣,最後卻轉身離去的男人!而且,這人也姓陳!
“你說的陳景明,是不是蘇州人?三百年前住在桃花巷?”他追問。
紅光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是……就是他……騙我……說會回來娶我……我等了他三年……等來的卻是一把火……把我和我的嫁妝……全燒了……”
嫁妝?陳青玄想起那件紅嫁衣,難道那就是她的嫁妝?
“那你為什麽要纏著張家小姐?你說她是陳景明的七世孫,這話當真?”
“沒錯……”紅光的聲音裏透著怨毒,“我查了三百年……才找到他的後人……我要讓他們償命!用他們的血……來祭我的冤魂!”
陳青玄皺眉:“冤有頭債有主,陳景明欠你的,你找他本人去要啊,纏著他的後人算什麽本事?”
“找他?”紅光發出一聲冷笑,“他早就死了!聽說死在了亂葬崗……連個墳頭都沒有!我找不到他……就隻能找他的後人……”
死了?陳青玄愣住了。那夢裏的畫麵,最後確實是陳景明倒在亂葬崗的場景,渾身是血,像是被人追殺。
“那你知道陳景明後來怎麽樣了嗎?他為什麽要放火燒你?”
紅光沉默了。過了很久,才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天他來看我,說要去京城趕考,讓我等他……還說……等他金榜題名……就用八抬大轎娶我……”
說到這裏,紅光又開始掙紮,哭喊聲再次響起:“可他沒走……我在火裏看見他了……他就站在巷口……看著我被燒……為什麽……”
陳青玄心裏五味雜陳。看這情形,這女鬼怕是被情所傷,執念太深,才化成了厲鬼。隻是三百年前的事,真相到底如何,怕是隻有陳景明自己知道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張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道長……不好了……小姐……小姐又出事了!”
陳青玄心裏一緊:“怎麽回事?”
“剛才丫鬟去看小姐,發現她……她正拿著剪刀剪自己的頭發,嘴裏還唸叨著‘不是陳家的人’……”
陳青玄暗道不好,這女鬼雖然被符咒鎮住,卻還能影響張家小姐的神智,看來不徹底解決不行了。
他看了眼被黃符困住的紅光,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桃木劍,走到紅光麵前:“我可以幫你查清楚三百年前的真相,也可以幫你找到陳景明的下落,不管他是生是死,都讓你見他一麵。但你必須答應我,不準再傷害張家小姐,否則,我隻能讓你魂飛魄散。”
紅光猛地停住了掙紮,似乎在考慮他的話。過了片刻,聲音帶著一絲猶豫:“你……真的能幫我?”
“我陳青玄雖然是半路出家的道士,但從不騙人。”他拍著胸脯保證,心裏卻在打鼓——他連陳景明是哪根蔥都不知道,怎麽幫她找?
不過眼下先穩住這女鬼再說。
紅光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說道:“好……我信你一次……如果你騙我……我就是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話音剛落,黃符上的火光漸漸熄滅,紅光慢慢變得黯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了陳青玄遞過去的一個空葫蘆裏。
陳青玄趕緊蓋上葫蘆蓋,又在上麵貼了一道符咒,這才鬆了口氣。
“道長,這……這就好了?”張管家看得目瞪口呆。
“暫時好了。”陳青玄把葫蘆揣進懷裏,“不過還得找到根源,否則她還會再來。對了,張管家,你知道陳景明這個人嗎?三百年前的蘇州人,住在桃花巷。”
張管家愣了愣,搖了搖頭:“三百年前的事,我哪知道啊?不過……”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我家老爺收藏了不少舊書,好像有一本《蘇州府誌》,裏麵記載了不少明朝的事,說不定……”
《蘇州府誌》?陳青玄眼睛一亮:“快!帶我去看看!”
跟著張管家來到張老爺的書房,陳青玄才知道什麽叫“土豪”。整個書房堆滿了各種古籍,從四書五經到野史雜記,應有盡有。
張管家很快從角落裏翻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上寫著“蘇州府誌·卷三十七”。
陳青玄接過書,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已經很脆,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他快速地翻閱著,眼睛在字裏行間搜尋“陳景明”三個字。
終於,在“崇禎十年·災異誌”裏,他找到了一段記載:
“桃花巷陳氏,富甲一方,家主陳景明,字子昭,有才名,然品行不端,崇禎十年春,因貪慕權貴,將未婚妻林氏誘至別院,縱火焚之,攜其嫁妝潛逃。後於途中被劫,死於亂葬崗,屍骨無存。”
縱火焚妻?攜嫁妝潛逃?
陳青玄愣住了。這和紅光說的完全不一樣!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他繼續往下翻,突然在書頁的夾縫裏看到一行用毛筆寫的小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上去的:
“陳氏有後,隱於北方,改姓為張。”
改姓為張?!
陳青玄猛地抬頭,看向張管家:“你們張家……是不是三百年前從蘇州遷來的?”
張管家被問得一愣,撓了撓頭:“好像……是吧?我聽老輩人說過,我們家祖籍是蘇州,後來才搬到這兒的。怎麽了,道長?”
陳青玄手裏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原來如此!
根本不是什麽陳景明的七世孫,張家本身就是陳景明的後人!他們是為了躲避災禍,才改姓為張!
這女鬼查了三百年,找的根本就是仇家的直係後人!
就在這時,他懷裏的葫蘆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裏麵傳來紅光瘋狂的嘶吼:“騙子!你們都是騙子!陳景明的後人……就在這兒……我要殺了你們!”
符咒的光芒開始閃爍,似乎快要壓製不住裏麵的怨氣!
陳青玄臉色大變——這下麻煩大了!
他趕緊撿起地上的《蘇州府誌》,正想再找找有沒有其他線索,卻發現剛才那行小字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青玄,速來亂葬崗,阿鸞。”
阿鸞?她怎麽知道自己叫青玄?還讓他去亂葬崗?
陳青玄心裏又是一驚,抬頭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抹詭異的紅霞,映照著遠處的亂葬崗,像是潑了一地的血。
他懷裏的葫蘆還在瘋狂晃動,符咒的光芒越來越暗,眼看就要碎裂。
而書房外,傳來了張家小姐淒厲的尖叫聲。
陳青玄握緊了拳頭。他知道,自己必須去亂葬崗一趟了。不管阿鸞的目的是什麽,那裏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隻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解開三百年謎題的鑰匙,還是更深的陷阱。
(本章完,是否繼續續寫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