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張管家拽著在雨裏狂奔時，陳青玄總算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那柄捲了刃的桃木劍，剛才插回腰間時好像沒插穩。
“我說張管家，咱能慢點不？”他一邊死死按住腰間晃悠的劍，一邊在泥濘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我這鞋都快給泥吃了，到了張府，總不能讓我光著腳給小姐驅鬼吧？”
張管家頭也不回，臉上的雨水混著汗水，看著比哭還難看：“道長您忍忍！再慢小姐就真跑亂葬崗了！那地方邪乎得很，上個月李老栓家的驢進去找草吃，出來就瘋了，見人就踢，最後被一槍崩了……”
陳青玄聽得嘴角抽搐：合著在這小城，驢的命比他這道士還金貴？
說話間，兩人已經拐進了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巷子。巷子盡頭是座氣派的宅院，朱漆大門上掛著“張府”的匾額，雨水順著匾額的邊角往下淌，倒比城隍廟多了幾分煙火氣。
剛到門口，就見兩個家丁急得直轉圈，看見張管家，跟見了親爹似的：“管家！您可回來了！小姐剛才又鬧著要出去，被我們鎖在房裏了，可她……可她總對著空氣說話啊！”
陳青玄心裏咯噔一下，跟著張管家往裏走。穿過雕梁畫棟的天井，繞過栽著芭蕉的迴廊，越往內院走，越覺得一股陰冷的氣息往骨頭縫裏鑽——不是下雨的濕冷，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帶著點黴味的陰寒。
到了小姐的繡樓外，就聽見屋裏傳來一個嬌俏的女聲，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可細聽卻又辨不清字句，像是隔著層棉花。
“道長，這就是小姐的房間。”張管家指了指緊閉的房門，聲音發顫，“您看……”
陳青玄清了清嗓子，正想擺出點道士的架子，就聽見屋裏“哐當”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砸碎了。緊接著，那嬌俏的聲音突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你憑什麽攔我！我要去找他！我要穿那件紅嫁衣去找他！”
紅嫁衣？陳青玄心裏一動，想起剛才張管家說的“穿紅衣服的女人”，還有自己夢裏那個火中的紅衣身影。
他示意家丁把門開啟，剛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脂粉味就湧了出來，裏麵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屋裏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雨光從窗縫裏擠進來，照亮了滿地的狼藉——摔碎的花瓶，散落的珠釵，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色嫁衣，正放在梳妝台上，在昏暗裏透著詭異的光。
一個穿粉色洋裝的少女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梳妝台前，手裏拿著一支鳳釵，對著鏡子喃喃自語。她梳著時下流行的發髻，頭發卻亂糟糟的，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頭上，看著臉色蒼白，眼窩發青，明顯是被折騰得不輕。
“小姐！”張管家剛想喊，就被陳青玄攔住了。
陳青玄朝他搖了搖頭，邁步走進屋。腳剛踩在地板上，就聽見“吱呀”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板下動了動。他低頭一看，好家夥，地板縫裏竟滲著幾縷暗紅色的液體，看著像血，又比血稠，還帶著點黏糊糊的質感。
“姑娘，”陳青玄故意提高了聲音，手再次摸向腰間的桃木劍——這次總算握緊了，“我是城隍廟來的道士，聽說你最近不太舒服？”
那少女沒回頭，依舊對著鏡子說話，聲音軟乎乎的，卻透著股不屬於她的蒼老：“他快來了……等他來了，我就要穿這件嫁衣嫁給他……三百年了，我等了三百年了……”
陳青玄心裏猛地一跳——三百年？又是三百年！這和阿鸞說的時間對上了！
他不動聲色地往梳妝台挪了兩步，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麵銅鏡。鏡子裏映出的，除了少女蒼白的臉，還有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正貼在少女的身後，長發垂落，幾乎要纏上少女的脖頸！
那身影穿著的，正是梳妝台上那件紅嫁衣！
“呔！何方陰物，竟敢附人身軀！”陳青玄大喝一聲，猛地抽出桃木劍，朝著鏡子裏的紅影劈了過去！
“嗤啦”一聲，桃木劍劈在鏡子上，沒碎，卻激起一層淡淡的黑氣。鏡子裏的紅影猛地扭曲了一下，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震得陳青玄耳膜生疼。
與此同時，那少女突然轉過身，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裏一片漆黑，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你敢攔我？！”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嬌俏的少女音，而是變得又尖又細，像是用指甲在銅盆上刮出來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小姐！”張管家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陳青玄卻穩住了心神，他發現這紅影的氣息雖然陰冷，卻比剛才阿鸞的氣息弱了不少，像是個剛成形不久的新鬼，隻是怨氣特別重。
“我不管你等誰，強占人身，擾人安寧，就是犯了規矩！”他舉起桃木劍，學著清虛道長的樣子，沉聲道，“速速離去，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那“少女”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怨毒：“不客氣？你能奈我何？三百年前他負了我，三百年後我就要讓他的後人償命！這張家小姐，就是他的七世孫！”
三百年前負了她的人……後人……七世孫？
陳青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這紅影說的“他”，難道和阿鸞說的“三百年之約”有關？可張家怎麽會是那人的後人？
不等他想明白，那“少女”突然抓起梳妝台上的紅嫁衣，猛地往身上披：“今天我就要穿著嫁衣，帶她一起走！”
紅嫁衣一碰到她的身體，瞬間冒出黑煙，少女的麵板像是被灼燒一樣，冒出一個個水泡。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依舊瘋狂地往身上套。
陳青玄看出不對勁了。這紅嫁衣怨氣極重，明顯不是普通的衣物，倒像是個……封印？
“住手！”他大喊一聲，揮劍砍向那件紅嫁衣。
桃木劍剛碰到嫁衣的邊角，就聽見“滋啦”一聲，像是燒紅的烙鐵碰到了冰。紅嫁衣上突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咒，金光一閃，那紅影發出一聲慘叫，從少女身上被震了出來，化作一道紅光，撞向窗戶！
“想跑？”陳青玄眼疾手快，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這是他昨天剛畫的，本來想給王大娘貼在豬圈門上驅邪，沒想到先用在這兒了。
他咬破指尖，在黃符上飛快地畫了個“鎮”字，猛地往前一甩：“敕！”
黃符準確地貼在了紅光上，紅光劇烈地掙紮起來，發出刺耳的尖叫，卻怎麽也掙脫不開，最後慢慢縮成一團，落在地上，變成了一縷黑煙，被黃符死死地鎮住。
隨著紅影被鎮住，那少女“噗通”一聲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小姐！”張管家趕緊衝過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鬆了口氣，“還有氣！道長，您真是活菩薩啊！”
陳青玄卻沒心思聽他恭維，他盯著地上那團被黃符鎮住的黑煙，又看了看梳妝台上那件紅嫁衣。嫁衣上的符咒已經隱去，隻剩下暗沉的紅色，在昏暗裏像一塊凝固的血。
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嫁衣，剛碰到布料，就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傳來，腦子裏又閃過一些零碎的畫麵——
紅燭搖曳的新房，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坐在床邊，手裏絞著帕子，眼裏滿是期待。
然後是大火，衝天的火光，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你為什麽要騙我？！”
最後是冰冷的河水，女子的臉在水中沉浮，紅嫁衣在水裏散開，像一朵盛開的曼殊沙華……
“道長？您怎麽了？”張管家見他臉色發白，忍不住問道。
陳青玄晃了晃腦袋，把那些畫麵甩出去，指著地上的黃符：“這鬼怨氣很重，怕是沒那麽容易解決。你找個幹淨的壇子，把這黃符連帶著黑煙一起裝進去，我再畫幾道符貼上，暫時能鎮住。”
張管家連連點頭，趕緊讓人去準備壇子。
陳青玄看著那件紅嫁衣，越看越覺得眼熟，像是在哪見過。他翻了翻嫁衣的裏襯，突然發現衣角處繡著一個小小的“鸞”字。
鸞？阿鸞？
他心裏猛地一震，難道這件嫁衣，和那個叫阿鸞的千年女鬼有關？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鈴鐺聲。
叮鈴……叮鈴鈴……
陳青玄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芭蕉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廊下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可那鈴鐺聲，卻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
緊接著，他聽見阿鸞那帶著江南口音的聲音，幽幽地在他腦海裏響起：
“公子，你果然還是和三百年前一樣，喜歡多管閑事呢……”
“不過，這紅嫁衣裏的秘密，你確定要查下去嗎？”
“小心哦，查得越深，你會發現，三百年前的債，可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呢……”
鈴鐺聲漸漸遠去，陳青玄卻站在原地，手裏捏著那件紅嫁衣，指尖冰涼。
他看著昏迷的張家小姐，看著地上被鎮住的黑煙，再想起阿鸞那句“三百年前的債”，突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張網，正慢慢向他收緊。
而他胸口那枚血手印，不知何時又開始發燙，像是在提醒他——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