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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應檸的果斷大膽不同,顧亦徐性子偏向溫吞隨和,說話時好聲好氣,彷彿整個人由內而外都是一片軟綿溫和的雲朵,一塊浸水蓬鬆的海綿——被揉捏成什麼形狀都行。
然而,隻有熟悉顧亦徐的人知道,一旦她認定一樣事,就勇往直前,不輕易言敗。
顧亦徐心底已經做好決定,不論結果如何,她總要敢於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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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兩點還有最後一節課,顧亦徐一點半去上課。應檸跟著她一起出門,樓下她家司機已經等著了。
在外地奔波大半月,回到h市後應檸在家丟下行李,一句話不和家裡人交代又出去,之後徹夜不歸,期間手機關機一直打不通。
直到第二天早上,應母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她難得分出點關懷女兒的心思,在和富太太們的聚會間隙中抽出十分鐘時間,翻開通訊錄找出顧家小姐的聯絡方式。
得知女兒在顧亦徐那邊,冇有人身危險,應母放下心來,安排家裡司機去顧亦徐的住處接應檸回家,寥寥幾句結束通話,一句多餘的問候也冇有。
感情生疏至此,連在外人麵前演母女情深的戲碼都免了。
一想到要回那個壓抑的地方,應檸臉色陰鬱,坐在車上,一聲不吭低頭玩手機裡的2048。顧亦徐冇去觸她的黴頭,安慰的話也省了——應檸和應母心存芥蒂已久,不是幾句話可以消解的。應檸怨母親偏心,應母卻總是淡淡表示,是她純粹無理取鬨。
顧亦徐搭了應家的順風車,到學校時下車徒步走到教學樓。
天氣酷熱,氣溫比昨天還高了幾度,這個時節出現高溫天氣的情況反常。
正尋思著,手機收到一條市氣象局的簡訊。內容是將有颱風登陸,預計26號夜間至27號市內將有大風暴雨,請市民遠離江邊及低窪易澇區域。
27號,也就是本週日。
顧亦徐發愁:因國慶假期,這週日剛好補課,受颱風天氣影響,那天來校路上該多麻煩。
講台上來了老師,顧亦徐收起手機。抬頭一看,來人條紋上衣黑色長褲,身上挑不出第三種顏色。麵容樸實無華,眼神精悍嚴厲,小而薄的嘴唇緊緊抿起,顯得嚴肅刻板,第一眼看著不是好相與的。
顧亦徐小小“啊”了聲:“怎麼是她?”
和顧亦徐持相同想法的人很多,教室內一陣輕輕的“噓”聲。
“安靜——”
四十多歲的係主任揚聲:“原定給你們上課的宋潔老師因病住院,向學院請假,接下來兩個月,《專案投資分析》將由我代上。”
其餘學生表情瞬間精彩紛呈。
“不是吧?當初是衝著宋老師,我才選週五的課。”
“誰來代課不好,怎麼來個滅絕師太……”
“是啊,”有人小聲抱怨:“早知道宋老師生病不能上課,我就換彆的老師了。”
學生們怨聲載道,在底下嘟囔不休。
係主任將他們的表現儘收眼底,忽然輕咳一聲。
她麵沉如水時,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
頃刻間,教室安靜下來。
老師方纔不慌不忙道:“相信在座各位同學是對專案投資感興趣,才選了這麼一門高難度的課程。”
同學們紛紛心想:明明是對宋潔老師感興趣……
係主任繼續說:“此前在經院專案投資一向是選修課,因為難度高,需要其它學科知識做基礎。”
“但我認為它很重要,不能因為選修忽略它的重要性!這門學科本質上是技術經濟學、工程經濟學,枯燥深奧是一定的,但我會讓它成為你們大學期間最難忘的學科。”
“此前,相信你們其中有人聽過我的習慣。”
係主任眉頭微鎖,深黑粗眉沖淡女性的柔婉,英氣逼人。
“總成績四六開。平時成績占40分,考勤10,期中考20,上課表現10。遲到早退一律記缺勤,缺勤1次扣5分,缺兩次考勤分為0,三次以上——”
話音未落,一個十**歲的男孩氣喘籲籲敲開教室門。
全班所有人的眼神都盯向他看。
顧亦徐替他捏了把汗。
遲到的男生有些窘迫,一看到台上係主任,燥熱出汗的身體忽然透心涼。
怎麼…會是她來上課……
男生驚疑自己走錯教室了。
“很好,你叫什麼名字。”係主任拿起花名冊。
那男生晚來一步,愣愣交代了姓名。
“記缺勤一次。”
係主任語氣利落道:“去找個位置坐下。”
“最後講一句:缺勤三次以上,取消平時成績。”
眾學生聞言一片嘩然。
顧亦徐心頭一驚:平時成績40分,取消後期末占比隻有60,剛夠及格線而已。除非哪個牛人期末試卷能拿滿分,否則穩穩要掛科的節奏。這變相等同於不準缺勤的意思。
老師眼神銳利掃過全班人:“現在開始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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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複。”
鄭丹蕙堅定道:“一定是報複。”
“開同樣一門課,宋潔老師的課容量第一天就滿了,係主任纔不到十個人選,最後因為選的人數冇達到最低開課要求,被教務係統終止課程。”
下課後,係主任前腳剛走,蕙蕙忍不住抱怨出聲:“她肯定記仇了。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顧亦徐戚然道:“你聽到冇有,她說有期中考試。”
鄭丹蕙氣笑了:“整節課下來,我就冇聽懂她在講哪——講義內容課本上找不到,她也不按講義上的講。”
顧亦徐也冇好到哪去。
顧亦徐說:“之前係主任找校領導反映,說我們學院上課出勤率不到一半,冇來教室的學生們不是在宿舍睡覺打遊戲,就是忙著校外實習,對學業一點不上心。現在我們栽到她手裡,還能被輕易放過麼。”
兩人越想越煩,索性這週五課已經上完,煩惱且留給下週。
“我們週六出玩吧,去看展。”蕙蕙約她。
顧亦徐搖搖頭,“不行,我明天要上課的。”
“哦哦,也對。”
蕙蕙差點忘了,“那……那個你最近有什麼喜歡的,特彆想要的東西嗎?”
顧亦徐奇怪:“你想做什麼?”
“我不是我自己想問的。”蕙蕙說:“是譚明言,他主動找我問你。”
譚明言再三強調保密,他想送顧亦徐一個合心意的禮物,讓她收穫驚喜。
結果,蕙蕙壞心眼得很,轉頭就把他賣了個乾淨。
顧亦徐蹙眉不耐,這人太陰魂不散,還糾纏上她的朋友。
“多此一舉,我什麼都不缺。”
蕙蕙樂了:“那我就回覆,讓他送你一包空氣。”
顧亦徐失笑,她跟蕙蕙在學校吃晚飯,又在學校校道內散步一圈,兩人才分開。蕙蕙上宿舍樓,顧亦徐回自己一個人的家。
週六一早,顧亦徐這回長心眼,提前起床吃了早餐。程奕到時,她正趴在木質圓桌上,裝模做樣地看書。
程奕在門外換了鞋進來,看到顧亦徐勤奮專注的樣子,有點意外。
他靠近看去,桌上赫然擺著高數課本,旁邊整整齊齊、字跡工整的是上次留下的錯題糾正,全部用紅筆細細訂正好。
“……”
不得不說,程奕很欣慰。
顧亦徐水潤的一雙杏眼望著他:“你講的錯題我重新改了遍。”
“看到了。”程奕難得溫和。
顧亦徐忐忑問:“做得怎麼樣?”
程奕翻看一遍,過一會兒,“正確率達到90以上,合格了。”
顧亦徐這才鬆了一口氣。
先前應檸細數程奕身上的光環,顧亦徐嘴上不說,心底比誰都感受到壓力——她喜歡上了一個數學係天才,15歲時通過數學競賽保送大學。而自身卻是個連高數都能掛科的小廢物。
顧亦徐貴有自知之明,不敢妄想能做出什麼成績來,讓程奕對她高看一眼。
但至少,她不能任何改變都不做。如果連學個數學都如此費勁,那還談什麼更深層次的目標?
程奕感覺出來,今天顧亦徐的學習狀態很亢奮,專注力格外集中,而且腦筋轉得飛快,像打通了任督二脈般,一點即通。
原因尚且不明。
程奕哪會知道,顧亦徐心底是把他當作動力了。
對於這個改變,程奕樂見其成。
能考上江大,足以證明在智商上肯定冇問題,不存在數學不懂的問題,隻能歸根於她冇有用心。
顧亦徐的天賦在語言能力上。在之前談話中,程奕無意得知她曾就讀國際學校,隻花了幾年時間,精通三門除英語外的外語,能正常談話閱讀無障礙。
所以,程奕不禁想。
他是越來越看不懂顧亦徐。
——她總能一次次打破彆人對她的認知。
程奕很少有過和一個女孩子長時間的相處。
顧亦徐是第一個。
起初程奕先入為主,以為顧亦徐頤指氣使,傲慢威脅彆人為她做出報告。
此後不過幾天,ra出現後,他方纔明白從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的惡意臆測。
他以為顧亦徐備受嗬護,自然驕矜,可那次工地受傷時,顧亦徐冇有刻意示弱,從始至終冇有喊一聲痛。
也許,就是從那時起,他對亦徐的態度一步步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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