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老鱉村也就四五十戶人家。
村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雨水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走在泥濘的村路上，我不斷感知著周圍陰氣的流動。
片刻之後，我走到了一戶人家當中，同時，對村子瞭如指掌的丁二也開始講解起來。
“這是孫巴子的家，他也死在了那晚。”
進屋之後，率先襲來的是刺鼻的臭味兒。
往炕上一瞧，隻見棉被凸顯出一道人形的輪廓。
掀開棉被，眼前的場景著實是嚇了我一跳。
被子下躺著的並非是一個人，而是密密麻麻的老鼠屍體，拚湊出了人體的形狀。
臭味兒是老鼠身上散發出來的，而那些老鼠，早已死透，但我能判斷出來，這些老鼠已經成了氣候，有仙家的道行傍身，無非是數量或多或少的區別罷了。
“灰大仙兒嗎？”
李癩子打量著詭異的一幕，好奇的走上前去近距離查探起來。
這一看不要緊，隻見那些老鼠竟然在我們的視線中，直挺挺的坐了起來。
這場麵要多詭異有多詭異，要知道，躺在炕上的並非是真人，但這些死去的老鼠，竟然模仿著活人的行動方式，動彈了起來。
緊接著，大量的特殊的陰氣在‘人體’上流動起來，好似真就有個人坐在我們麵前似的。
“你是誰？”
對方並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下一秒，燈光開始閃爍個不停，屋內的牆壁，也在閃爍中不停的變換起來。
時而腐朽，破敗，時而趨於正常化。
“陰德……”
沙啞的聲音從老鼠身上傳了出來。
緊接著，綠豆大的一雙雙眼睛一同睜開，並且閃爍著猩紅的光暈。
隨之，一條條黑色的氣霧快速向我襲來，很快便纏在了我的身上。
我並沒有急著躲閃，而是感受著上麵的氣息。
和進村時觸碰到的雨水如出一轍，因果，陰債，業障的氣息瞬間席捲在了我的魂魄上。
除此之外，我還看到了一縷邪氣。
邪氣源自於陰宅，那裏，亂成一團，毫無規則秩序可言。
這股邪氣並不是很重，但卻極為純粹，和我印象中的底層陰宅有著相似之處，但卻少了幾分至邪的戾氣。
“大兒子？”
見我毫無反應，李癩子的手掌已經變成了黑色的狐爪。
“還好嗎？”
“沒事兒？”
我微微抖了抖身子，席捲在我身上的陰氣便褪去了九成。
但剩下那一成，就死死的捆住了我的腳踝，任我接連嘗試了幾次，也沒能完全掙脫。
“這是吃定我了？”
我沒有太在乎自身的束縛，而是將目光放在了那群老鼠身上，隨之緩緩開口道：“我和灰家有些淵源，我不管你們是死是活，是仙兒是鬼。”
“在我動手之前，停止一切手段，若有可能，我會查明事情真相，盡量給你們一個好的結局。”
“若是執迷不悟，就別怪我不留情麵了。”
雖說此地的灰大仙兒和灰溝子沒什麼關係，但礙於家人的緣故，我並沒有第一時間痛下殺手。
該說的都說了，對方若是執迷不悟，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等了片刻，陰氣並未消散。
幾百隻老鼠組成的人形，依舊貪婪的索取著我身上的陰德。
這一刻，我也就沒有了留手的必要。
隨著一團火光砸向了鼠群，劈裡啪啦的灼燒聲瞬間不絕於耳。
奇怪的是，那些老鼠並沒有分開的意思，依舊保持著人體的形狀。
除此之外，火焰將他們灼燒的皮開肉綻，聚集在上麵的陰氣也潰散了絕大部分，可是纏在我腳踝上的陰氣，以及那些老鼠尚且未知的力量源頭，卻沒有消散的意思。
“倒是有點意思。”
看到這一幕，李癩子也好奇的詢問起來：“啥情況？和陰宅相關？”
“嗯。”
我點了點頭：“陽宅和陰宅的確有著顛覆的情況，但並沒有完全融為一體，很大一部分還保持著原本的區分。”
“去瞧瞧吧。”
說著，我便憑空繪製出了一道過陰符。
隨著符火的燃燒，原本陰陽交替的屋子，更傾向於陰宅的一麵。
踏入陰宅的那一刻，裏麵的場景再度震撼著我的感官。
站在我麵前的是一位巨人，而那所謂的巨人，是由數百個魂魄，以及數量差不多的老鼠魂身拚湊而成的。
他們像是被膠水黏合在了一起，蠕動著，掙紮著，並且一部分身處於陰宅，一部分已經穿過了陰宅。
而陽宅顯現出的模樣，便是我所看到的那群老鼠身體。
總的來說，‘巨人’的陰氣很重，而紮根在深處的力量，源自於底層陰宅，並有著源源不斷的邪氣供應。
“這是什麼？”
李癩子有些作嘔的皺起眉頭：“又是黃家弄出的怪物？還真是噁心？”
“應該和黃家的關係不大。”
我解釋道：“整個山村的陰宅和陽宅，除了灰家的氣息之外，並不存在其餘四家大仙兒。”
“大壯姐也說了，即便她的蛟龍道行，也難以抵抗那股莫名的力量。”
“我也想不清楚，這怪物到底是怎樣形成的，關鍵是……”
停頓片刻，我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語。
“這玩意雖然奇怪，但好像又有著合理之處。”
“就好像……”
“規則，秩序，讓他們變成了此刻的模樣。”
規則？秩序？
這四個字讓人毛骨悚然，脊背發涼。
在正常人的觀念裡，人是人，鬼是鬼，貓就是貓，鼠就是鼠，這是人們能夠接受的概念，也是習以為常的規則和秩序。
可眼下這新物種也符合著規則和秩序下的產物，就讓人難以接受了。
眼下，李癩子就是這種想法，完全想不通我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
可區別在於，我覺得這玩意合理，而且是本能和直覺的回應。
“他們，他們……”
不得不說，丁二的性子和趙曉軍的確有著相似之處。
別看這孩子被怪物的模樣嚇得不輕，但此刻，仍能保持著些許的理智。
說白了，就是傻大膽。
“他們好像是村裏的村民。”
看著一張張麵孔，丁二顫聲道：“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但其中幾個，好像是我記事兒之後過世的。”
對於丁二的講述，我並不感到意外。
原因很簡單，陰宅就在這裏，外界的鬼魂，也沒辦法歸於此地的陰宅。
不過倒是有兩個奇怪之處。
第一，鬼魂的數量遠超老鱉村現有的人家，從陰氣上來判斷，這些鬼魂形成於不同的年代。
有的幾年，有的幾十年，當然，更久遠的，已經是數百年的老鬼了。
可要知道，這裏是陰宅，同時出現瞭如此之多跨越時間的鬼魂，無疑證明著，已經很久沒有鬼魂能在陰宅之中，消耗掉自己剩餘的陰壽了，關鍵是，這些鬼魂不僅沒能離開，更沒有因為歲月的侵蝕從而魂飛魄散，這一點，極不正常。
第二，陰宅覆蓋的麵積非常廣闊，很明顯，肉眼所及之處，可不單單是一棟幾十平米的房子。
看著腳下堅硬的土壤，以及可以阻礙視線的濃鬱陰氣，便可推斷出來，村莊裏本該單獨存在的陰宅，竟然奇怪的融合到了一體。
“這地方有點熟悉啊……”
我撓了撓頭，道：“和剛開始接觸的底層陰宅極其相似，難不成，我們真脫離了臨城的範疇？”
就在我仍舊打量著陰宅的場景之時，堅硬到有些異常的地麵突然間猛烈的搖晃起來。
緊接著，地麵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大量的陰氣，邪氣，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向外噴湧。
在劇烈搖晃的情況下，我們幾個隻能勉強穩住身形，而那隻龐然大物，也越發的狂躁起來。
“小心！”
“小心！”
我和李癩子一同開口。
下一秒，數道火符疾馳而出，李癩子也瞬間化作黑狐模樣，毫不猶豫的撲了上去。
除了對我們發起攻勢的巨人之外，裂縫中也爬出了數不過來的怪物。
那些怪物我在熟悉不過，正是底層陰宅的邪祟！
“自由！”
“自由！”
每個怪物都呼喊著這兩個字。
他們的邪氣很重，不知積攢了多久的憤怒，戾氣，全部在脫身的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伯伯，那，那是什麼？”
相比於突然出沒的怪物，以及揮舞著臂膀的巨人，丁二更畏懼一些不知名的東西。
順著他的手指，我們看到了四條漆黑的柱子。
柱子拔地而起，直入雲霄，就好像托起整個天空的巨物那般。
“老龜！”
我驚呼道：“仰背龜的四肢！這風水局，竟然在陰宅中完美展現了出來！”
“也就是說！”
說到這裏，我看向了腳下堅實的土地。
我怎麼也沒想到，所謂的陰宅竟然是這隻老龜，而我們所在的地方，便是它仰起的腹部！
下一秒，痛苦的呻吟聲從北山的方向傳了出來。
那是老龜的哀鳴，在痛苦的嘶吼聲下，越發濃鬱的邪氣愈演愈烈，底層的邪祟，也如同洪水決堤那般，不受控製的湧現出來。
“什麼情況？”
李癩子一邊抗衡著巨人的攻勢，一邊詢問道：“咋突然間就亂套了呢？”
“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將領域的力量施展開來，將我們幾個保護了起來。
在領域的加持下，無論是巨人還是其餘的邪祟，都不再將我們當做攻擊目標。
至於接下來該如何解決這裏的麻煩，此刻的我毫無頭緒，隻能稍作等待，看看這些怪物究竟打算謀劃著什麼。
片刻之後，巨龜停止了顫抖，他還活著，但卻是奄奄一息。
與此同時，一股獨立於陰氣和邪氣之間的氣息，開始快速凝聚。
那氣息包含著因果，陰債，以及業障，正是我之前感受到過的詭異氣息。
很快，所有的氣息凝聚出了一隻碩鼠的模樣。
相比於已經足夠複雜的陰宅，這隻碩鼠所散發出的力量更為顯眼。
這一刻，陰宅的氣氛達到了鼎盛，我也不知道，究竟誰和誰一夥兒，究竟是為啥發生了這麼多詭異的事件。
“累了，毀滅吧。”
李癩子苦笑道：“你說，這鬼地方真的存在於現實之中嗎？也就是我們現在有著一些自保的能力，要擱在以前，估計隨意一道氣息的侵蝕，就能要了我們的小命。”
聽到這話，我笑著反問道：“怎麼著，我倆存在於虛擬世界不成？”
“很明顯，這就是現實中所發生的一切。”
“等等看吧，這麼多可怕的怪物，估計是沒辦法共存的。”
正如我所說那般，在領域的庇護下，所有怪物都忽視了我們的存在。
至於他們，相互吞噬著對方的氣息，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樣。
其中那隻碩鼠很是詭異，除了我所能看到的因果氣息之外，他的仙家道行極為特別。
那並非是香火，陰德所帶來的力量，反倒……
更像是本該被丟進垃圾場的一些產物。
接下來，幾方怪物開始了較量，一時間，竟然處於無法快速分出勝負的局麵。
就在我們津津有味欣賞著這場詭異大戲的時候，兩道人影，突然出現在了陰宅之中。
降臨在此地的是一男一女。
他們很是年輕，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歲。
男人身著長衫，女子很是漂亮，尤其是那兩雙眸子，滿是光亮，彷彿不屬於這個陰鷙的世界，又好像，是這世上僅存的兩道曙光。
隻是看向他們的剎那間，我體內的鮮血便莫名的翻湧起來。
二人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不俗的氣勢，以及一股讓我無法揣測的奇特力量。
“這就是黑山沒落的後遺症嗎？”
女人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手嫌麻煩的揉了揉額頭，抱怨道：“還真是糟糕，簡直是一團大雜燴。”
“的確很糟糕。”
男人目光如炬的看向那隻詭異的碩鼠，輕嘆一聲：“可怕的產物，以後會越來越多，明明不該存在，卻顛覆了原本的規則和秩序！”
這句話，瞬間與我的看法達成共鳴。
看來，我並沒有猜錯，無論是巨人，還是這隻類似仙家的碩鼠，都以一種有著規則庇護的方式存在，而這，便是最大的問題。
“什麼意思？”
女人不解的問道：“和秩序有什麼關係？”
“目前還不清楚。”
男人回答道：“黑山是輪迴路的關鍵一環，現在那裏沒落，導致了過多的陰債，因果，無法被轉化為邪氣。”
“這些底層的邪祟，已經突破了屏障，而馬家或是另一邊的道家，仍把因果丟進這垃圾山當中，久而久之，自然會引出亂子。”
說著，男人指了指魂魄和老鼠構成的巨人，繼續說道：“看見了吧，這份因果，他人和仙家都無法擺脫，終究會反噬在所有人的身上。”
“而秩序的繼續執行，便意味著，這條陰陽路，就要亂套了。”
見自己的丈夫如此謹慎，女人蹙眉道：“怎麼辦？有解決的方式嗎？”
男人沒有多言，而是拿出了一把漆黑的劍刃，緩緩開口道：“試試吧，我們這一路，本就有很多事情要做，說不定在這裏會得到機遇。”
說完，男人便緩緩走上前去。
而那小腹隆起的女子，則是提醒小心之後，便擺弄起了綻放著金芒的羅盤，開始推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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