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來之，則安之……
這六個字，我時常用來安慰自己。
但這一次，我做不到。
隨著我不再發出聲音，周圍的空氣也越發的冰冷起來。
之前還在逗孩子的白念，也漸漸皺起了眉頭。
“幹嘛？”
白念嚴肅的問道：“是想對我出手，還是試圖毀了這裏？”
“何苦，你比我想像中的要強大很多，也比我預料中的更要莽撞！”
“怎麼著，受不了成為困獸的結局嗎？”
我沒有回答，而是將自己的感知能力擴散到了整個臨城。
白念說對了，確切的來說，她的兩個猜測加在一起，纔是我的打算。
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毀了這裏，開啟一條離開的通道。
如果不可能的話，我不介意從白念身上找到離開的辦法。
李癩子同樣沒有多說什麼，稍微變化的，則是他身上的邪氣加重了幾分。
“真是個不安分的傢夥。”
白念嘆了口氣，略顯無奈道：“把你的本領收一收吧，免得沒能離開這裏，卻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你猜測沒錯，我的確是來幫助你的，同樣，有一句話我沒說謊，那便是，即便是我幫你，你們也沒有離開的可能，至少，現在就是這樣。”
“所以呢？”
我目光陰冷的問道：“你打算怎麼幫我？”
“真是的！”
地位崇高的白念很是厭惡我對她的態度，也就是因為她知道我為何急切的原因，才選擇了一直沒有發火。
“開車，去你來到這裏的入口處。”
事到如今，我也隻能照做，雖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該如何幫我，但即便是做出了魚死網破的決定，也沒必要急於一時。
就這樣，在白唸的吩咐下，我開著車子，回到了進城的入口。
那裏，我已經折返過數次，和其餘的方位一樣，因果線封閉了所有的出路，沒人知道，白念這個女人叫我來這裏是何用意。
下車之後，我急不可耐的詢問道：“這裏沒有出口，接下來你要做些什麼？”
“沒什麼，告訴你一些事情的真相而已。”
白念看著我，玩味的問道：“你怎麼不好奇，我是怎麼進來的？”
“不好奇。”
我如實回答道：“我好奇的是，你該如何離開，還是說，從你進入臨城開始，也沒了離開的辦法。”
“倒是挺聰明，怪不得沒問我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看來你早就準備好了，若是找不到離開的出路，一定會對我下手。”
白念拍了拍手掌，意味深長道：“當年那個混小子，也成了獨當一麵的存在，你還別說，即便是我這位七山陰司之一，也未必是你的對手。”
“罷了，就算是要打上一架，也是稍後的事兒，我先和你說一下這裏的情況吧。”
隻見白念指著來時的道路，說道：“因果迴圈，整個臨城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困局，這裏的情況我就不多加贅述了，逛了十幾天，想必你也有了相應的答案。”
“來時的路是入口，因為因果交織，所以當你離開的時候，這裏自然也就變成了出口。”
“我和蘇白交情不錯，從你身上也看到了他的影子，這也是我來到這裏幫助你的原因之一。”
“當初蘇白封印了你的魂魄，便已經猜測到了你的胡作非為會給你帶來一場巨大的災難，他能理解你當時的心情，以及不得已的決定，但卻不得不用自己的方式阻攔你，可即便如此，你所牽扯到的因果，還是形成了這張天羅地網。”
“說到這裏，我倒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黃安想要通過這座臨城，從你身上得到什麼，或是說，他想讓你變成怎樣的何先生。”
“他想困住我。”
我脫口而出道：“因果線的交織，會讓我的實力損傷很多，如果沒辦法離開此地的話，我會被困住很久，久到足以讓黃安完成新秩序落定的計劃。”
“更糟糕的是，即便我能順利離去，自身的實力也會因為因果線的牽扯，導致大打折扣，我能夠想像到，我絕對不可能安然無恙的離開此地，甚至實力上的跌損，讓我徹底失去和黃安以及底層邪祟較量的可能。”
“沒錯，黃安的確是這麼想的，但隻是一小部分，而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已經失去了與你不死不休的念頭。”
隻見白念轉過身來，望向了遠處的繁華，笑著感嘆起來。
“能走到今天，讓我們這些陰司都無可奈何的傢夥，古往今來，也就這麼一位。”
“在我看來，很少有人能觸動他的神經，而你，何苦，是為數不多的其中一個。”
“臨城是個好地方，是他精心替你挑選的禮物，你也可以將這裏視為臨淵之城，離開此地，便是冥淵，踏過冥淵，你會看見十萬大山，而這十萬大山便是由七魄山組成。”
“簡單的來說，從你這裏開始，便是真正的往生輪迴之路，而黃安所佈置於此的臨城，不僅僅是為了困住你，最重要的是，他想讓你成為這裏的主人。”
“沒錯，黃安妥協了，前所未有的妥協，他不再覬覦你的百家命格，放下了過往的仇恨，甚至底層邪祟的壓力，都被他扛在了肩膀上。”
白念坐在了山頭的鬆土上，繼續講述道：“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成為這座臨淵之城的主宰，哪怕你不滿足於現狀，他都可以不留餘力的幫你擴建這座城市的規模。”
“傳統的秩序，和新的秩序，難以共存，可這傢夥，偏偏隔離出了這樣一座世外桃源，滿足於你的理念。”
“我可以斷定，你隻要和黃安說上一聲，要誰過來，他都會毫不猶豫的將你所需的人送過來。”
“在這裏，你可以享受人間的美好，擁有著親情，愛情，友情的美妙，你堂口的仙家，你身旁的老爹，黑山的一切，都可以共存在新秩序下的舊秩序當中，並且，以你最為理想的方式存在。”
我微微點頭，輕聲道：“我知道，其實看到他雕像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這還不夠嗎？”
白念很是好奇的試探著我：“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一切嗎？”
“是。”
我很是清醒的回答道：“臨城的一切，比我自己的願景更要完美。”
“可我，還沒到糊塗的年紀。”
“你說的沒錯，黃安的確放下了不少念頭，就算是我，和他之間也有著亦敵亦友的感覺。”
“可你似乎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真相，那便是，黃安為何選擇與我妥協？”
白念愣了一下，有些驚訝的問道：“不是長久以來的較量，所帶來的惺惺相惜。”
“有這個原因，但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我捏了捏拳頭，冷聲回答道：“更重要的是，我的拳頭，已經能打疼他了。”
“我的武王鞭，可以將他的美夢，戳出一道缺口。”
“白陰司，黃安是個人物，是個有野心的存在，也是不可多得的敵人，或是好友。”
“可我不會忘記，他隻是沒有了殺掉我的利刃，而並非是放下了屠刀。”
“老爺子倒下的時候，黃家高高在上，望山村災難的時候，所有村民都成為了他們隨意掌控的傀儡，癩子受苦受難的時候，他們從未有過半點憐惜，黑山的覆滅，我父母的身死，這麼多年我走過的路，以及吃一口陰間飯的那些人們，都未曾被他們正眼瞧過。”
“今日，黃安妥協了，並且替我擋下了底層邪祟的反對，可在我看來，這是一口丟在我麵前的金碗，即便這口金碗價值連城，夢寐以求，但何嘗不是一次高高在上的施捨呢？”
這一刻，我的神態，我的雙目，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堅定。
“臨城，是個好地方，也是個難得的埋骨之地。”
“我的墳墓可以是所有人中最為豪華的那一座，但絕不是我苟且於此的紙醉金迷。”
“如果我留下了，那麼對於一路上犧牲的那些人，還在苦苦支撐，不願成為行屍走肉的堅定存在，又算什麼呢？”
“還是那句話，秩序的落定，取決於生與死的公平，而不是少數人的一己私慾，我被困在這裏，仍舊是黃安無盡野心下埋藏的自私，而並非是他從未擁有過的善良。”
“白陰司，你我都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他許諾給了你什麼，但對我而言，幽暗下的特權，稱不上是希望的光束。”
聽完我的講述，白念陷入了沉思。
這一沉思，從漫漫黑夜，一直到第一縷曙光灑在了這片仍儲存著生機的土地上。
“明白了。”
看著升起的朝陽，白念才說出了第一句話。
“怪不得壞了規矩的那個傢夥，會將所有的籌碼都放在你的身上。”
“這一次，蘇白賭對了，想必就算是滿盤皆輸，他也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吧。”
“何先生，你說的沒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在乎著名利，即便是我，也動搖於黃安給予的許諾。”
“曙光，依舊會到來，堅守信唸的你們，他們，也許真的不會被黑暗徹底侵蝕。”
說到這裏，白念拿出了一個小瓶子。
瓶子裏裝著黑漆漆的液體，其中散發著我從未感受到過的奇異氣息。
隻見白念來回晃動了幾次瓶子，但瓶子中的液體，就好像定格了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
“歲月會洗禮掉過往的一切，踏過冥淵，也許是漫長的永恆，也許是一霎之間。”
“抵達七魄山之前，所有魂魄都要在冥淵走上一遭，那是一條有關歲月與時間的長河。”
“我沒辦法幫你脫離因果，但卻能給你三天時間。”
說著，白念便開啟了瓶子。
隻見那瓶子倒掛在半空，卻沒有半滴黑水流淌出來。
“因果消失之前，你沒辦法離開這裏，接下來，去梳理有關於你的因果線吧。”
“在你離開之後，冥淵黑水會流淌出來，而外界，隻是過去了三日而已。”
“三日，也許是你的一生，我很好奇，這一生，這三日，會不會留下這一刻的你。”
“真是神奇。”
我走上前去，看著紋絲未動的黑水，再次詢問道：“你的意思是，無論我留在這裏多久，出去的那一刻，外界隻是過了三日而已，對嗎？”
“對。”
白念點了點頭，隨之補充道：“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如果你死在了臨城，那你就是真的死了。”
“在有生之年如果你能離開的話，外界不過是過了三日而已，如果沒能離開，一切也就結束了。”
“瓶子開啟的那一刻開始，黃安便已經知道了你的選擇，臨城還是臨城，你還是你，但區別在於，那個人不會賦予這裏永恆。”
“你和他是朋友也好，對手也好，這一刻開始，就註定了無法共存。”
“小子，歲月會改變一切，我很欣賞你今日的豪言壯誌，但時間，向來是一把無情的刀子。”
“梳理因果線的過程，帶走的不僅僅是你的實力，還有，你的信念……”
“多謝。”
我拱手抱拳，很是感激。
三日，還來得及。
“不用謝我，我就是個傳話的。”
我嘿嘿一笑，心情不錯的說道：“還要謝謝蘇白那傢夥，隻是不知道，這享清福的傢夥，還有沒有歸來的那天。”
“也不用謝他。”
白唸的話像是一盆接著一盆的冷水，再度澆滅了我好不容易積攢出的熱情。
“那傢夥的確厲害，也著實特殊，但他可沒有拿到這瓶黑水的能耐。”
“要謝就謝那對夫妻吧，我和蘇白加在一起都打不過的那二位！”
我愣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顫的詢問道：“我父母嗎？”
“少問，多做，走出這裏再說吧，雖說相信了你的鬼話，可我還是覺得，你沒辦法離開這裏。”
白念深深的嘆了口氣，頗為鬱悶道：“就這樣吧，又得罪了一頭，我這憂魂山陰司，以後的日子指不定什麼樣呢。”
“那你呢？”
我好奇的問道：“要離開這裏嗎？”
“離開？”
白念更為鬱悶道：“我要能離開，你不就一起跟著離開了嗎？”
“放心吧，你看見的，隻是我的一道殘魂，瓶子開啟，我就會自行消散。”
“三日，希望三日後我還能見到你吧。”
說著，白唸的神魂便有了消散的跡象，而我，則是抱拳恭送，自知又欠下了一個不小的人情。
就這樣，白念離開了臨城，以一種我無法嘗試的形式離開。
白念離開之後，我掏出了口袋中的供奉牌，一臉壞笑的說道：“溝子，我這頭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你和大壯姐安排一下，然後過來找我。”
“三天，隻需三天我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聽到這話，灰溝子那頭立馬有了回應。
“行，有解決的辦法就行，我和大壯姐已經快急火攻心了！”
“你等著，我們馬上就去！”
“哎。”
說到這裏，灰溝子深深的嘆了口氣。
“隻可惜，隻有三天時間，這麼久沒在一起，就不能多待幾天嗎？”
“算了，就這樣吧，能看看你小子，我們也心滿意足了。”
結束通話之後，李癩子嘴角抽搐的渾身一顫。
“大，大，大兒子，你這算不算是電信詐騙啊？”
“沒啊。”
我輕鬆自如的壞笑道：“我又沒撒謊，白陰司說的很明白，就是三天時間啊！”
李癩子滿臉黑線，片刻後，同樣是一臉壞笑的笑個不停。
至於是三天，還是永恆。
就託付給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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