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我並沒有避諱一旁的女鬼，似乎，她也並不在意我的決定。
“你說的沒錯。”
李癩子走到視窗處，看著繁華的城市，感嘆道：“如果一味留戀此地的富饒，那麼外界將會變為一片荒蕪。”
“人啊，總是要麵臨著無數個決定，既然沒辦法，那就尊重你的抉擇好了。”
“總之，你隻要記得，老爹無時無刻都會站在你身前就是了。”
“好。”
有了李癩子的答覆，我心中的信念更為堅定了不少。
隨之，我看向女鬼，說道：“你就要消散了，也會帶走我魂魄被因果糾纏的一部分。”
“很抱歉，這一次我無法再幫助你們了，有什麼要說的，趁現在還來得及。”
“已經很感謝何先生了。”
女鬼很是坦然的麵對著自己的魂飛魄散。
隻見她將渾渾噩噩的小桃子抱了起來，隨之說道：“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何先生能幫助我女兒活下去。”
“如果不行的話，那就讓她毫無痛苦的離開吧。”
“我無法保證。”
我接過了小桃子，如實說道：“你知道的，我吃的這口飯，有今日，沒明日。”
“我可以帶著她一起離開，但我不敢保證，她能存活多久。”
“如果有一天我自身難保的話，我會答應你最後的請求。”
聽到這話，女鬼跪在了地上。
三叩首之餘，她的魂魄也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間。
當然，被剝離出去的，還有消散的因果，帶走的我那部分陰德。
也正是陰德的消失，讓我下定了決心。
臨城的問題很麻煩，但並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隻可惜，我無法承受解決的代價，更沒有浪費在這裏的過多時間，所以，逃離也就成了不得不做的選擇。
“你真要把這小丫頭帶在身邊？”
李癩子有些猶豫，提議道：“要不找個好人家託付一下吧，你在這臨城還是很有威望的，此事估計不難。”
“不用了，帶著就帶著吧。”
我的指尖劃過了小桃子的額頭，輕鬆的笑了一聲。
“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見過的悲涼太多太多。”
“忽然間覺得身邊若是有個小娃娃相伴也是一件趣事。”
“還有……”
我若有所思道：“我無力解決此地的麻煩，雖說我的私心讓這些人多活了很久，可不管怎麼說，因從我起，果卻無法善終，那就。”
“救下一個算一個吧。”
“隨你。”
李癩子變成人形，伸了個懶腰說道：“你領著，你照看。”
“我和老爺子拉扯你一個混小子就累的要死，可別想讓我幫你帶娃！”
“帶娃？”
我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四十多年了，還是頭一次體會帶娃的感覺，挺好的，就當享受一段很難到來的退休時光吧。”
接下來，我和李癩子在豪宅停留了數日。
該享受的還是要享受一下的，畢竟以後很難有著如此安逸的時光了。
當然，除了享受之外，我和李癩子也做了一些必要的補充，同時儘可能的瞭解一下臨城的情況。
這期間，小桃子也醒了過來。
小丫頭很是開朗，整天圍在我和李癩子身旁喋喋不休個沒完。
不得不說，這小丫頭挺幸運的。
原本的絕症，因為枯骨老道的算計轉危為安，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他更是忘記了之前的種種。
當然，這也是她的不幸，原因嘛，很簡單，她失去了最愛自己那兩個人的所有記憶。
人生，本就說不清，道不明，幸與不幸，無非是如何看待罷了。
“小桃子，你，你那嘴是租來的嗎？著急還啊？讓爺爺歇會兒，我這兩天，牙齒都快曬黑了！”
強調著拒絕帶娃的李癩子，行動要比想法誠實的多。
因為莊園上等材料很多的緣故，我便將這幾日的核心放在了畫符的工作上。
以至於，帶娃的工作，完全由李癩子全權處理。
“不嘛！”
小桃子雙目滿是靈韻的摟著李癩子的肩頭，撒嬌道：“要爺爺變成大狐狸，和，和院子裏的那匹野馬賽跑！”
是的，小桃子擁有陰陽眼，她的魂魄中，有著不俗的力量。
力量的源頭，有一部分來自於枯骨老道，另一部分，則是黑山的邪氣，以及我百家命格的影響。
“找你爹去！”
李癩子氣喘籲籲道：“我跟你講，你爹家的寵物可多了呢。”
“有漂亮的長蟲，雪白的刺蝟，禿頂的老鼠，火紅的狐狸……頭？”
“總之，他們可比爺爺有趣的多，你找你爹撒嬌，他肯定會把他們叫回來的。”
小桃子一撇嘴，說什麼也不肯撒手。
“爺爺凈撒謊，哪有禿頂的老鼠，就算是有，那玩意看起來多噁心呀。”
“再說了，爹爹很忙，不像爺爺這麼清閑。”
一頓糖衣炮彈之後，隻見偌大的莊園內，一隻黑色的狐狸肆意的狂奔在草地上，而他的身後，則是跟著幾匹目瞪口呆的駿馬。
黃昏時分。
我站在了主別墅的大廳之中。
看著黃安的雕像，我微微的皺起了眉頭。
“你個老小子，真是煞費苦心了。”
我坐在他的身前，也理解了他的用意。
“時隔多年，沒想到你也有認慫的時候，甚至不惜跪在我的麵前嗎？”
“臨城很好，這裏有著我所需的一切，有著人世間的溫情，有著日出日落，在這裏，如果我想，我可以成為此地的唯一主宰。”
“隻不過，我不能留在這裏，也絕對不能讓你達成目的。”
“哎……”
我長嘆一聲：“如果你聽見這話，一定會說些什麼。”
“我隻能說，走到這一步，已經無關仇恨了，即便是深仇大恨，也隻能排在第二位。”
“理念不同，還望理解，我們信奉著的秩序，本就無法共存。”
說完，我站起身來，拍了拍黃安的肩膀。
“我走了，離開這座你精心替我挑選的禮物。”
“如果可以的話，放過他們吧，如若不行，那便讓他們走的乾脆些。”
背好行囊之後，我便走出了屋子。
李癩子和小桃子已經等待多時。
見我這副沉重的模樣，李癩子便猜測到了我的心思。
“咋的，和老朋友敘舊去了？”
“我跟你講，我是你老爹，你小子可不能認賊作父啊！”
我瞥了李癩子一眼，隨之開啟了轎車的車門，一屁股坐在了駕駛位上。
“你會開車？”
李癩子拉著小桃子接連後退，很是不安的詢問道：“以前怎麼沒見你開過？”
“以前沒有條件，而且有阿偉哪個老手在身邊，哪用的上我？”
“趕緊的，別磨蹭，這可是黃大人給咱留下的禮物，怎麼也要感受一番。”
見我如此自信，李癩子也沒有了擔憂之色。
隻不過吧……
我這車技，著實是一言難盡。
寬闊平坦的公路上，車輛朝著臨城的盡頭緩慢前行，而這一開，就是十天之久！
當然，開了這麼久，不是因為我車速慢的離譜，也不是因為臨城大到難以想像。
可真正的原因，比所有的問題都要嚴重。
“還有哪個方向沒去過？”
密佈著汗水的雙手，死死的握著抖動的方向盤，目視前方之餘，我忐忑的詢問著副駕駛的李癩子。
此刻的李癩子，也是焦頭爛額。
他手裏拿著一張臨城的地圖。
此刻的地圖上，已經被畫下了密密麻麻的線條。
沉默許久，李癩子說出了我最為擔憂的事實。
“都試過了。”
李癩子轉過頭來，有些絕望的說道：“我們……無法離開這裏。”
“不可能的，怎麼會呢……”
一腳剎車，我將豪華轎車停靠在了路邊，崩潰的大笑起來。
“老話說得好，車到山前必有路，水到橋頭自然直！”
“怎麼可能沒有路！”
“公路不行走山路，山路不行走水路！水路走不通，咱就飛出去，哪怕是掘地三尺，我們也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見我如此激動，李癩子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冷靜點！”
“你還不清楚嗎？黃安放你進來，就沒打算讓你輕易離開！”
“十天的時間，所有的方式都試過了！”
“攔住你的不是路，而是……”
“千絲萬縷的因果線，形成了一張罩住整座城市的一張大網！”
緊繃著神經的我徹底崩潰，而崩潰的情緒，淡化了我的理性。
“不行！絕對不能被困在這裏！”
“這是陰曹，不是陽間！”
“我們要離開，要出去，若是被困於此，新的秩序，會毀了這個世界！”
李癩子不斷的搖晃著我，怒聲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事實就是如此！”
“該嘗試的辦法你都已經試過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的一身本領，都無法撬開一道缺口。”
“你小子冷靜點，我們還有辦法，一定還有轉機的。”
後座的小桃子嚇得不敢說話，她很是乖巧的遞來了一顆糖果，似乎想藉助著些許的甜味，安穩住我敏感的神經。
“問問溝子吧。”
李癩子提議道：“這小子挖坑刨土的本領天下一絕，說不定他會有辦法。”
“已經聯絡過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語氣鬆緩了些許，說道：“堂口並沒有受到影響，他也能感知到我的氣息。”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我都同步給了他。”
“這期間，我們嘗試過用堂口的關聯打破屏障，可結果就是，觸碰到邊緣的時候，陰陽兩界的一切都會被瞬間切斷。”
“簡單來說，灰溝子，大壯姐他們能來到這裏找我，但卻未必能保證幫助我離開這裏。”
“所以，我沒讓他們以身犯險，若進來出不去的話，就真的麻煩了。”
李癩子看向窗外，無奈道：“再試試吧，看看能不能通過那些和你有因果牽連之人，找到出去的辦法。”
“嗯。”
我微微點頭，答應了下來。
緊接著，我發動了汽車，打算再兜上幾圈。
就在車子剛剛開出數米的瞬間，一個聲音出現在了我們身後，而說話之人，並非是小桃子。
“十天而已，何先生就受不了了嗎？”
聽到女人聲音的瞬間，我的手便按在了腰間的挎包上。
回頭一看，一個麵容絕美，笑容上略帶譏諷之意的女人，正坐在小桃子的身旁。
“這小丫頭真可愛，借我玩幾天如何？”
“是你？”
看到來人，我的內心一陣翻江倒海。
有驚訝，有懼怕，更有一股窮途末路中見到曙光的激動心情。
“白念陰司？”
“你，你怎麼在這裏！”
我慌慌張張的說道：“你是來幫我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嗎？快，我不能被困在這裏，外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完成。”
聽到這話，白念肆意的冷笑起來。
“何先生，您為什麼會覺得我是來幫你的呢？”
“是因為當年在五佛山上，你騙我離開的‘恩情’嗎？”
“人屠惡鬼，七魄憂魂，我可是被何先生耍的團團轉，真以為人屠惡鬼放下了殺念呢！”
一瞬間，我的臉色便蒼白如紙起來。
果不其然，女人這種生物極度記仇。
她也的確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
“白陰司，當年……”
“閉嘴！”
白念怒聲道：“我不想聽你的解釋，當年的事情，是你耍我在先，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
吞吞吐吐說了幾個我字，我隻能低聲下氣的說道：“當年我們這些人綁在一起都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我隻能通過這種方式將你騙走，如今白陰司找上門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吧……”
“怎麼？大名鼎鼎的何先生也有認慫的時候？”
白念靠在椅背上，很是滿足的敲打著手指。
“行了，當年的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真以為我看不出你的計劃嗎？”
“你何苦不是傻子，估計也猜測到了，我是故意找了個台階，回到了陰曹地府吧。”
“嗯。”
我點了點頭，沒有隱瞞自己的猜測。
在聰明人麵前，自以為精明的演技，向來都是拙劣的。
“白陰司貴為七山陰司，實力上毋庸置疑，憑藉當初的我們，根本不是您的對手。”
“那麼真相便是，我們看似找到的出路，無非是白陰司計劃好的部署罷了。”
白念滿意的點了點頭：“沒錯，五佛山發生的一切，的確是一場精心佈置的計劃。”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的你們，也沒有你口中說的那麼不堪。”
“之所以計劃能夠順利完成，一是因為著多方對人屠惡鬼殺氣的貪婪，二來便是，底層陰宅的計劃，還沒到完全暴露的時候。”
“所以，當初我故意離開，同時也是宣告著，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
聽到這話，我有些意外。
我知道五佛山的一切都是個局，但我沒想到，這場計劃的意義在哪。
“所以呢？”
我好奇的問道：“您當初為什麼要這麼做？”
“提醒，或是敲打。”
白念冷哼一聲：“想告訴你，你身後的黑山，還有黃家和底層陰宅的邪祟，以及所有的吃陰間飯之人！”
“那就是，陰曹還在，秩序還在，由不得你們撒野！”
“後續的情況，不用我多說了吧，這場佈局，並沒有帶來相應的作用。”
“除了來自於陰曹的震懾之外，有些事情，也是要有人來推進的，比如……”
“匠人的傳承。”
事到如今，我完全明白了當年所發生的一切。
陰曹還在，秩序還在，但卻無法攔住黃家和底層陰宅的腳步。
補魂匠傳承作為落成陰宅的關鍵一環，它的出現，也絕非巧合。
“那現在呢？”
我態度恭敬的問道：“白陰司來此，應該不會是專程看我笑話的吧。”
“您可以帶我出去嗎？”
白念搖了搖頭，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你還別說，我就是來看你笑話的。”
“而且，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你無法逃脫臨城，我也沒有送你離開的實力。”
“你啊，好好待著吧，既來之，則安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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