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保自己萬無一失之後，我們離開了湖泊，回到了房間當中。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我便炸了毛，有兩件事兒，驚擾著我的心神。
“食月鬼殘留的陰氣！”
我猛地後退一步，謹慎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第一時間，我便將目光鎖定在了李癩子身上，且怒不可遏道：“你不是癩子，他根本逃不出黃粱鬼的溫柔鄉！”
“所以，你一定是食月鬼，你這混蛋，竟然藉助了我老爹的身體逃出生天，連死人都不放過，今日，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沒錯，兩件事兒的其一，便是食月鬼的陰氣縈繞在房間當中，緊張過頭的我，根本沒察覺到，食月鬼殘留的陰氣，已經不具備了任何生命力。
而其二，便是李癩子還活著，在我的概念裡，他這揍性的傢夥，還能從黃粱鬼手中逃出來？
別開玩笑了，打死我都不會相信。
還沒等我動手，滿是怨氣的柳大壯便沖了上去，同樣怒聲道：“褻瀆逝者，的確不可饒恕，給我去死！”
轟隆一聲。
李癩子的身體重重的砸在了牆壁上，堅硬的牆壁，都被他砸出了一道凹陷。
“你大爺！”
李癩子好在有黃皮子的庇護，要不然，積怨一夜的柳大壯，非得給他撞死不可。
“就不能問清楚在動手啊，老子還因為朱晨的死傷心難過的！”
“現在好了，我更替自己難過，什麼叫我就不可能從黃粱鬼的手裏逃脫出來啊，你老爹我，就這麼廢物不成？”
“大壯姐，稍等一下！”
我凝重的看向癩子，這說話的語氣，的確是他不假。
與此同時，我也察覺到，這湖邊小屋當中，似乎發生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難不成，李癩子真的從黃粱鬼的美夢中走了出來，還有，朱晨的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這裏，的確沒有了朱晨的身影，除此之外，白九九和灰溝子，以及兩個小鬼，都表現出一副悲傷的模樣！
“何苦，他的確是癩子。”
灰溝子上前一步，唉聲嘆氣道：“食月鬼剛才的確回來了，要不是癩子來的及時，那鬼物，還真有逃脫的可能。”
接著，灰溝子便講述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
得知朱晨已經魂飛魄散，我的眼角也不自主的濕潤起來。
他對的起所有人，所有鬼魂，唯獨……
他沒對的起自己……
“朱晨心願已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想，他離開的那一刻，也是坦然的。”
我不再給大家增添過多的傷心，而是將目光放在了李癩子身上，轉移話題道：“黃粱鬼給你帶來了什麼？”
“一次彌補遺憾的假象。”
李癩子很是輕鬆的笑了笑，此刻的他異常平靜，甚至讓我覺得，這老傢夥格外的陌生。
“具體點呢？”
李癩子並沒有回答我的追問，隻是輕輕的嘆了口氣：“沒什麼好說的，一些陳年舊事罷了，她給了我選擇的機會，那一切，的確很美好，但終究，不是屬於我的。”
“大兒子，別問了，我要是沒能回來，你今夜所做的一切，恐怕都要前功盡棄了。”
我低著頭，思緒萬千的喃喃道：“其實……我不希望你回來的……”
啪的一聲。
李癩子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腦門上，罵罵咧咧道：“你真他孃的孝順，就這麼巴不得老爹早點死？”
“少說廢話，在我沒活夠之前，誰也不能奪走我的生命。”
“總之，你記住，老爹已經沒遺憾了，如此，也就足夠了。”
我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李癩子的眼睛。
我知道，此刻的他，雙目一定很清澈，我也知道，能從黃粱鬼手中逃脫出來的他，確實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遺憾。
可是……
現實卻殘忍依舊，有些註定的事情，誰都無法避免，誰也沒辦法逃脫出去。
但不得不說，李癩子回來的很及時。
若是跑了食月鬼，今夜的付出，的確是前功盡棄了不說，食月鬼往後的威脅，也絕對比今朝的麵對，更為恐怖百倍。
……
翌日一早，鬍子拉碴的楊楠送來了可口的早餐，還帶了一些當地的特產。
他知道我們要走，來去匆忙，些許的薄禮，已經是他這個糙漢子能想到最好的感謝方式了。
“李叔，何兄弟，你們就不能多待幾天嗎？我還想跟你們好好學習學習呢！”
楊楠極為真誠的說道：“薩巫峰派來的先生，果真非同凡響，昨晚的見識，足以我受益一輩子，好歹相識一場，就不能給我幾天時間嗎？”
“薩巫峰？”
李癩子疑惑的看著我，嘀咕道：“你跟他吹牛逼了？”
我瞥了李癩子一眼，無奈搖頭道：“誰知道他怎麼想的，非得覺得我們是從薩巫峰下來的。”
緊接著，我掏出了一張黃紙，遞給了楊楠。
“楊大哥，我和老爹這一趟本就是打算遊山玩水，昨夜的事情，也的確是偶然撞見。”
“這張紙你收好，是我對那個什麼……定魂舟的一些看法，估計你也能用得上。”
“留下就免了，江湖路遠，說不定哪天便會再度重逢，如今食月鬼已經消亡，回陰地的格局，仙家也會著手解決，隻是不知道，楊大哥打算何去何從？”
楊楠激動的接過黃紙，隨之略顯惆悵的嘆了口氣：“打記事兒開始，我父親給我所有的教導，幾乎都是圍繞著食月鬼進行的。”
“說來可笑，食月鬼的魂飛魄散，反倒是讓我覺得心裏頗為落空。”
“我也會出去走走，估計這輩子註定要吃陰間飯了，但執行下來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畢竟，我對這裏的依賴感，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夠抹平的。”
楊楠將禮盒塞到了我的手裏，說道：“認識你們是我莫大的榮幸，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見麵。”
“哦，對了。”
楊楠拿出兩塊供奉牌位，說道：“朱晨兄弟為了保護兩個孩子，付出了一切。”
“我楊楠是個粗人，但也是個有血有肉的漢子，那兩個孩子的魂魄交給我吧，讓我來照顧他們。”
“也好。”
我點了點頭：“我和老爹這裏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帶著他們，難免會有閃失，那就有勞楊大哥了。”
寒暄許久，也到了分別之際。
這一次對付食月鬼之行，我們收穫頗豐，不僅賺取了大把的陰德，更是結識了楊楠與朱晨這樣的朋友。
雖說朱晨已經煙消雲散，但他的精神，他的大義，足以讓我銘記一生。
若說此次事件唯一遺憾的地方，那便是……李癩子這老傢夥沒能安心的離去，現在想想，我還是有點覺得可惜，當然，這話我不能說，否則他又該罵我是個‘大孝子’了……
……
之後……
我帶著李癩子走了很多景點，我們也途經了很多城市。
時不時，我還是會問起，他在黃粱鬼的夢境當中，究竟經歷了什麼。
奈何，這老傢夥守口如瓶，一個字都沒有透露。
但我能看得出來，在經歷了那場夢境之後，李癩子灑脫了不少，似乎，他也放下了陳年舊事所帶給他的執念。
就這樣，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安寧且難忘的時光。
一轉眼，時間來到了冬季。
我的生日，也是老爺子離去的日子，更是我和李癩子成為父子的紀念日。
那天，我們找了一家豪華的自助餐……
那天，也是我們度過的第五個年頭，我們交換了送給彼此的禮物，並且準備了具有紀念意義的蛋糕。
隻是……
供奉著黃家堂口的李癩子，可不會因為他黃家出馬弟子的身份，而被黃皮子放過！
一年一度的折磨如約而至，五毒俱全的李癩子再度不受控製，在餐館的時候，他暴飲暴食，煙酒不斷，更是肆無忌憚的調戲起了餐館的服務人員。
好不容易將他帶離餐廳，李癩子非要找個賭局耍耍，當時他的狀態，可以說是攔都攔不住。
最後無計可施，還是依靠柳大壯找來鬼魂將其迷惑，不然的話，那晚的李癩子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在那之後，李癩子的狀況急轉直下，柳大壯也說了，這一次黃家牽動的五毒，她已經沒辦法進行壓製了。
那一刻，我們都很清楚，接下來的一年裏，李癩子會承受源自於黃家的無盡折磨，而剩下的時光，更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個年頭。
柳大壯建議我，讓我帶著李癩子回到望山村，畢竟，他那不受控的狀態，已經不適合外出旅行了。
不過，我沒有採納柳大壯的建議，而是繼續帶著李癩子看遍大好河山。
因為我相信，即便是神誌不清，無法控製自己，李癩子的內心深處，還是知曉一切的。
除此之外，我也有些許的私心，因為我並不想李癩子和我去折磨多苦多難的望山村，畢竟，那裏是生我養我的地方，也是老爺子守護一生的故鄉。
隻是，我們不知道，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望山村，也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最大的變化，就是老爺子的祠堂，被村裡推倒，改建成了環保衛生的公共廁所……
之後的一年裏，我們一直走在路上，好訊息是，我和癩子沒有遇見太大的麻煩，即便是時不時的看事兒，也是輕而易舉的小問題。
壞訊息是，李癩子的狀況真的很糟糕，五毒俱全的他，會被各種各樣的邪念所牽動。
每時每刻，我都要看管著他，即便如此，他也會惹出不少麻煩。
這也是我為何希望他死在黃粱鬼手裏的緣故，至少那樣，他無需在承受源自於黃家的折磨，更可怕的是，李癩子死後，這種折磨，也並非是盡頭……
要知道，作用在李癩子身上的折磨，也同樣作用在我的身上，或許，我所承受的痛苦，反而要高於李癩子。
總而言之，我們沒有停下腳步，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李癩子已經沒有了自主的意識。
他的靈魂，他的自我，都被埋藏於無盡的深淵當中。
某個黑暗的角落中，李癩子一定在掙紮，也一定在抗衡。
隻是，他無法違背五毒的本能，每時每刻，他都在想著，做著，他這一輩子，最不願麵對的陰暗麵……
許久以前，李癩子曾無惡不作多個年頭。
踏入黑山，成為黑婆婆一脈的女婿之後，李癩子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他扔掉了所有的惡習，在十裡八鄉，樹立了讓他引以為傲的口碑，那時，他活成了真正的自己。
而晚年……
李癩子晚節不保，又變成了那個讓他厭惡的自己。
這便是黃家的手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是應了黃家那句話，死亡，隻是噩夢的開端……
第六個冬季，我們結束了長達一年多的旅程。
落葉歸根，入土為安，我不想李癩子流落他鄉。
即便，我這個出馬先生，知道李癩子的魂魄歸處，我也想他的屍骸，留在他生活一生的土地上。
回到望山村，我隻為了一件事兒，那就是送李癩子最後一程。
有關於黃家的手段，我有試著抗衡，有通過走在不同的地方，找尋解決之道的想法。
可惜，我失敗了……
我見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仙家，甚至，我最開始選擇出行的目的，便是為此拚搏最後一次。
奈何，我們都是凡夫俗子，出馬先生這個身份，百家命格的萬中無一，似乎，並沒有什麼好特別的……
回到望山村的那天，雪下的很大。
我去了老爺子的祠堂，看到了香火鼎盛的廟宇變成了排泄汙穢的公廁。
我看到了何慶唉聲嘆氣，轉身離去的身影，也看到了趙曉軍和她母親，丟掉了對我和老神仙的敬重。
就連曾經對我又懼又敬吳剛，都帶著頭，在公廁放起了喜慶的煙花爆竹。
望山村的變化很大，但好像……一切都未曾變過……
黃家的確厲害，手段也很高明。
這一刻的我，沒有想像中的怒火衝天，反而是，平靜的比寒冬還要冷漠。
我不怪任何人，也沒有怨恨黃家。
成王敗寇，我何苦輸得起，這一天的到來，我也並非毫無準備。
我帶著李癩子回到了已經變成廢墟的老宅，這裏是開始，也是，終結……
這一年，我二十四歲，可差了幾月幾日，又有誰能說的清楚呢？
好似，那年。
老爺子給我取了名字。
我叫……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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