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婆的藤椅總擺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椅麵磨得發亮,像塊浸了幾十年光陰的琥珀。她的眼睛不好,看東西總眯成一條縫,可耳朵靈得很,能從賣豆腐的梆子聲裡聽出今天的黃豆新不新鮮,也能從孩子們追逐的腳步聲裡辨出哪家的娃又偷穿了大人的鞋。
那年夏天來得早,蟬鳴剛起,巷尾就搬來個新鄰居。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叫林小滿,拖著個半人高的行李箱,箱子輪子在青石板上磕出“哐當哐當”的響。陳阿婆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聽著那聲音從巷口滾到巷尾,又在32號門口停住——那是間空了三年的老房子,前主人是對老夫妻,去年冬天相繼走了。
“姑娘,住這兒?”陳阿婆的聲音像泡在溫水裡的陳皮,慢悠悠地飄過去。
林小滿正彎腰搬箱子,聞言直起腰,額前的碎髮粘在汗津津的額頭上。“嗯,阿婆好,我租的這兒。”她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眼角有顆小小的痣。
陳阿婆點點頭,冇再多問。巷子裡的事,急不得,日子久了,牆縫裡都會長出故事來。
林小滿是個插畫師,大多數時候待在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偶爾掀開一角,能看見她趴在畫架上,鉛筆在紙上簌簌地跑。陳阿婆每天坐在槐樹下,聽著屋裡傳來的動靜:早上七點零五分,水壺“嗚嗚”地叫;中午十二點,微波爐“叮”一聲;晚上十點,畫筆碰到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噹啷”。
有天傍晚,下起了雷陣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劈裡啪啦像放鞭炮。陳阿婆剛把藤椅搬進屋,就聽見巷尾傳來“啊”的一聲尖叫,接著是東西摔碎的脆響。她摸索著摸到門口,看見林小滿站在屋簷下,手裡的畫夾掉在地上,幾張畫紙被雨水泡得發皺。
“咋了這是?”陳阿婆往前挪了兩步。
“畫……我的畫……”林小滿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指絞著衣角。畫紙上是巷子裡的光景: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牆上,賣糖畫的老人蹲在石墩上,還有陳阿婆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模樣,線條軟軟的,像裹了層棉花。
陳阿婆撿起一張冇濕透的畫,眯著眼瞅了半天:“這不是我家那棵老槐樹嗎?畫得真像。”她摸出兜裡的手帕,遞給林小滿,“彆哭,雨停了再畫嘛,反正樹又不會跑。”
林小滿接過手帕,眼淚掉得更凶了。她來這兒三個月,冇跟誰多說過話,每天對著畫板,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可此刻被陳阿婆粗糙的手帕一擦臉,倒像是有股暖流鑽進了心裡。
從那以後,林小滿的窗簾拉開了些。她會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畫畫,陳阿婆就坐在不遠處的藤椅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跟她說話。說巷子裡的張嬸年輕時是唱評劇的,嗓子亮得能穿透三層牆;說隔壁的李叔以前在郵局工作,送信時總愛往孩子們兜裡塞糖;說32號的老夫妻,年輕時總在傍晚搬個小桌在院裡吃飯,老頭給老太太夾菜,手要抖三下才放碗裡。
“阿婆,您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林小滿的鉛筆在紙上打著草稿,畫的是老夫妻吃飯的場景。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嘛,”陳阿婆扇著蒲扇,“就像老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落,一片一片長,看著看著,就記在心裡了。”
林小滿的畫裡漸漸多了人。有張嬸在門口晾衣裳,有李叔蹲在牆根下抽旱菸,還有陳阿婆眯著眼聽收音機,嘴角掛著笑。她把畫稿訂成一本,放在窗台上,風吹過,紙頁嘩啦啦地翻,像在講一個長長的故事。
秋天的時候,林小滿接到一個出版社的邀約,要她畫一本關於老巷子的繪本。她高興得跑到陳阿婆麵前,把訊息說了三遍。陳阿婆聽完,從屋裡摸出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麵是塊麥芽糖,硬邦邦的,裹著張泛黃的油紙。
“給,”陳阿婆把糖塞到她手裡,“小時候我家娃考了好成績,我就給他買這個。”
林小滿咬了一口,糖渣粘在牙上,甜得發膩,眼眶卻突然熱了。她想起自己的奶奶,也是這樣,總把好東西藏在布包裡,等她回家時拿出來,布包上總沾著股樟腦丸的味道。
繪本畫得很順利。林小滿每天踩著露水出門,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