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踹開監控室門時，相機螢幕還在閃那行血字。後頸的刺痛越來越清晰，像有東西在皮下爬動。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亮著綠燈，出口標識的光線發黃，像是被什麼裹了一層。
揹包裡的骸骨硌著肩胛骨，每走一步都發出輕響。我貼著牆根挪過去，風衣下擺沾了監控室流出來的液體，拖過地麵時滋滋作響。通道門虛掩著，縫隙裡垂下一縷發光的絲線，一滴一滴往下落黏液，砸在台階上變成細小的蠕蟲狀物。
我抽出消防斧，用斧背挑開門縫。裏麵整麵牆都被蠶絲覆蓋，層層疊疊像某種巨大的巢。最上層的絲網上掛著七把鑰匙，排列方式和銀鐲內側的刻痕完全一致。我剛要伸手，揹包突然一沉，七具骸骨的眼窩同時轉向上方。
相機自動開啟，取景框裏，17層轉角處堆著七個蠶蛹，每個都映出林晚的臉。她們在動，緩慢地開合，像是呼吸。
我脫下風衣，把內襯殘留的液體抹在手上，抓住金屬扶手往上攀。蠶絲碰到布料立刻蜷縮，發出類似嬰兒嗚咽的聲音。爬到一半，頭頂傳來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響。老園丁從通風管爬出來，半個身子垂在空中，手裏握著園藝剪。
“該修剪雜草了。”他說話時嘴角裂到耳根，聲音像是從地下管道裡傳上來的。
我沒答話，舉起相機對準他。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他後頸的麵板鼓起，無數蠶絲從毛孔鑽出，在空中扭動如觸鬚。取景框裏，他的瞳孔變成了七個重疊的圓環，每個環裡都有個穿紅睡裙的小女孩在笑。
我後退半步，腳跟踩到一根斷裂的絲線。它猛地纏上腳踝，往裏收緊，麵板開始發麻。老園丁張嘴，喉嚨深處湧出更多絲線，像吐絲的蠶，一根根釘進防火門的縫隙，把整扇門縫死。
“你媽媽在等。”他的聲帶突然變了調，女聲，帶著錄音機卡帶的摩擦音。酒紅色裙擺從他褲管下蔓延出來，珍珠發卡別在灰白的頭髮上，位置和監控錄影裡一模一樣。
我掄起消防斧劈向最近的絲網。斧刃砍進蠶絲的剎那，整麵牆發出尖銳的啼哭，像是上百個嬰兒同時嚎叫。聲浪撞在耳膜上，我踉蹌了一下，相機差點脫手。
閃光燈還在工作。我對著老園丁的臉連按快門，強光下他的麵板開始剝落，露出底下七張孩子的臉——他們共用一張嘴，嘴唇開合，齊聲說：“第七號，回家了。”
我趁他僵住的瞬間，把風衣內襯的液體甩向防火門把手。黏液接觸金屬的瞬間冒起白煙，門鎖發出燒焦的臭味。我一腳踹開，門後卻不是樓梯間，而是另一層垂直的蠶絲巢，層層疊疊向下延伸，像某種消化道的內壁。
老園丁的園藝剪突然抽搐，金屬剪身膨脹、扭曲，變成一隻巨大的蠶蛹。蛹殼裂開，走出七個穿紅睡裙的女孩。她們的頭髮分成細絲，每一根都在微微顫動，像是感應著什麼。最前麵那個抬起臉，是二十歲的林晚，脖頸處麵板裂開，露出裏麵蠕動的蠶寶寶。
“第七次了。”她開口，聲音卻是個小女孩的。
我摸出揹包裡的兒童銀鐲，按下內側開關。彈簧彈出，帶著酸液的金屬尖刺射向蛹殼核心。刺穿的瞬間，整個通道劇烈震動，所有蠶絲同時發出尖嘯，像被電流擊穿。
女孩們開始後退，但最年長的那個沒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一節節反轉，指甲變長，變成蠶絲狀的尖刺。她抬手，指向我背後的防火門。
門縫裏滲出新的絲線，迅速編織成網，把我包圍在中間。我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上方。取景框一閃，出現一個戴玫瑰胎記的女孩，站在B2電梯井口，手裏捧著個會蠕動的蠶蛹。她抬頭看鏡頭的瞬間，嘴角揚起——和陳硯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相機螢幕跳出血紅倒計時：【00:43】
後頸的刺痛加劇，我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根細絲，正從麵板裡鑽出來，末端捲曲成珍珠發卡的形狀。
我咬牙扯斷那根絲，血順著脖子流下來。風衣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布料被蠶絲啃出蜂窩狀的孔洞。我把剩下的液體全潑向通道頂部，腐蝕帶迅速形成，蠶絲一碰就焦黑斷裂。
趁著空隙，我衝過腐蝕帶，撲向安全層防火門。門被七把鑰匙卡死，鑰匙齒痕和銀鐲完全吻合。我掏出揹包裡的七具骸骨，按手腕胎記順序排列在門前。它們的指骨自動張開，關節發出哢響，縫隙裡滲出金色黏液。
黏液滴在鑰匙上，金屬開始融化。每把鑰匙內部都嵌著微型晶片，像是某種資料載體。我拔下一顆，插進相機介麵。
螢幕閃了幾下，跳出全息影像：陳硯被裹在蠶絲裡，懸在B2層中央。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在顫動，像是在做夢。影像角落顯示時間碼：1993.7.1719:03，和監控室看到的日期一致。
我拔出晶片，再插第二顆。畫麵切換，這次是陳硯坐在檔案館桌前，手裏拿著半本筆記。他抬頭看鏡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我讀得懂口型。
他說：“別信我。”
第三顆晶片插入時，相機突然震動。取景框裏，戴胎記的女孩又出現了，這次她站在通風管深處，手裏抱著嬰兒。嬰兒睜開眼，瞳孔裡映出七個映象，左耳銀環蜂鳴。
她把嬰兒遞向鏡頭。
我猛地後退，晶片卡在介麵裏拔不出來。防火門突然震動，七把鑰匙同時脫落，門緩緩開啟。裏麵沒有光，隻有一片蠕動的暗影，像是某種活體組織在呼吸。
我抓起相機，準備邁進去。後頸的傷口突然發燙，一股新的絲線從裏麵鑽出，纏上手腕，把相機往回拉。我用斧刃割斷它，血濺在鏡頭上。
取景框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時，門內的暗影已經成型。
七把椅子，排成半圓。
最中間那把上，坐著穿酒紅絲絨裙的林晚。她抬頭看我，嘴角微揚。
她的手裏，抱著陳硯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