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在-7層，門縫裏滲出的黏液正順著我的鞋麵往上爬。我抬腳踹向門框，金屬扭曲聲裡，一股帶著鐵鏽味的風灌進來。走廊盡頭就是704室，門牌下的隱藏編號704-7還在發燙，和陳硯蛹殼上浮現的數字一模一樣。
我沒回頭去看那具懸在井壁的蠶蛹，也沒再碰掉落的相機。風衣口袋裏的銀鐲突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牽引著。我拔出它，沿著走廊往704走，每一步都踩碎地麵積水中的倒影，那些影子沒有臉，隻有一雙睜著的眼睛。
門沒鎖。
我推開門，假窗正對著我。那麵我七年裏每天都會去擦拭的假窗，此刻表麵浮著一層蜂窩狀的凸起，像是牆體內有東西在呼吸。我從牆角抄起消防斧，斧刃劈下的瞬間，整扇窗爆開，無數白色飛蛾衝出，夾雜著帶血的蠶絲抽打在我臉上。
一隻飛蛾撞進嘴裏，我咬碎了它，舌尖嘗到乳牙腐爛的味道。
銀鐲在掌心發燙，我反手砸向天花板的電燈開關。電流“啪”地炸響，飛蛾群震顫落地，像一層濕紙片鋪滿地板。藉著殘存的光，我看清了假窗內部——牆體不是混凝土，而是由密密麻麻的黏液孔洞構成，每個孔洞裏都塞著半截紅頭繩，正在緩慢蠕動，打結的方式和我童年綁鞋帶的一樣。
我伸手進去，指尖觸到硬物。
一具孩童的頭骨從黏液中滑出，空眼窩朝上，顱骨側麵有道鋸痕。我把它捧起來，左耳銀環突然收緊，像是被人從背後拽住。一股記憶猛地撞進腦海：
雨夜，七歲的我站在牆洞前，手裏拖著一個昏迷的男孩。他腳踝上的紅頭繩鬆了，我蹲下重新繫緊。林晚的酒紅色裙擺從走廊盡頭掠過，鞋跟踩碎水窪，她說：“第七個了，這次要記得把眼睛留下。”
我猛地眨眼，用相機閃光燈照向自己瞳孔。強光刺得淚流不止，記憶斷開。頭骨還在手裏，我撕下風衣內襯將它包住，黏液立刻在布料上蝕出一行字：1993.7.17。
和電梯裏蛹殼滲出的日期差了一天。
我把它放進揹包，又伸手探進牆洞深處。第二具、第三具……第七具骸骨陸續被拖出，排列在地板上，像一排等身高的玩偶。她們的手腕都戴著褪色的紅睡裙，袖口用蠶絲綉著編號：1到6。第七具沒有編號，但手腕內側有一塊玫瑰狀胎記。
我舉起相機，對準那塊胎記。
取景框剛鎖定，螢幕突然自動播放起一段錄影：1993年7月16日，療養院門口。穿警服的林昭抱著一個嬰兒，正和護士說話。嬰兒的小手抓著她的肩章，手腕上的胎記清晰可見。背景的鐘錶顯示時間是18:47，和我揹包裡那張泛黃日曆上的筆跡完全一致。
我想關機，手指按不下去。儲存卡被一層細絲纏住，我用力拔出，卡麵浮現一朵微型玫瑰花紋，像是用血絲綉成的。
通風管傳來呼吸聲。
不是我的。
我開啟手電筒，光束掃進通風口，無數蠶蛹懸浮在空中，每個蛹殼表麵都映著林晚的臉，嘴唇微張，像是在重複某個口型。我從工具袋裏摸出園藝剪，剪斷其中一束蠶絲神經，斷裂處滲出淡黃色液體，露出半片金屬。
是手術刀片。
刀柄刻著“母體容器專用”，編號704-7，和門牌下的隱藏編號一致。我把它塞進內袋，手電光掃過管壁，發現內側用紅頭繩綁著七枚乳牙，每顆都連著資料線，線頭通往牆體深處。
我順著資料線往回走，蹲在第七具骸骨旁。兩隻銀鐲並排放在她手腕上，一隻是我隨身攜帶的，另一隻是從電梯通風口找到的兒童款。當它們接觸的瞬間，骸骨手腕的胎記開始滲出金色黏液，滴落在銀鐲內圈，與刻字“贈愛女林鏡心——林晚”形成共振。
黏液在金屬表麵流動，勾出暗紋，像是某種編碼。
我舉起相機拍攝這一幕。取景框裏，黏液中浮現出一串檔案編號：S-7-1993-07-17，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第七號容器，意識融合度98.6%，建議啟動B2回收程式。”
黏液突然凝固。
它變成了一把鑰匙的形狀，表麵刻著坐標：B2-07-1。鑰匙底部還蝕著兩個編號——一個是704-7，另一個是陳硯的檔案館工號。
我把它握進掌心，鑰匙邊緣割破麵板，血滴在第七具骸骨的眼窩裏。那具骸骨突然動了一下，頭骨轉向我，空洞的眼眶彷彿有了焦點。
她的手指彎曲，發出輕微的“哢”聲。
我後退半步，背脊撞上假窗殘框。風衣口袋再次發燙，我掏出來，那枚兒童銀鐲又回來了，靜靜躺在布料褶皺裡，內側刻字清晰如新。
“贈愛女林鏡心——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