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燈管還在閃,一明一暗,像誰在遠處按著開關。我靠在牆角,身體軟得不聽使喚,隻有右手還勾著相機帶,指節發白。那“哢”的一聲膠片卷過之後,世界安靜了半秒,又猛地灌進雜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腦子裏自己長出來的。
嗡鳴聲貼著顱骨爬行,時斷時續。
陳硯躺在地上,沒動。
我沒敢去看他是不是還有呼吸。
手心燙得厲害。四個字還在,**我是林鏡心**,陳硯用筆寫下的,汗和血都沒能糊掉。我試著動手指,指尖抽了一下,像是從泥裡往上拔。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我不敢閉。一閉,那些影子又要來。紅睡裙的女孩站門口,酒紅絲絨裙的女人坐在床邊,她們都叫我名字,但叫的不是我。
我想起快門聲。
不是現在這台相機的聲音,是更早的,小時候那一台。金屬殼冰涼,風衣下擺掃過門檻,門檻外是光。我站在院子裏,舉著相機對準天空,拍了一張什麼都沒有的底片。母親說:“你總愛拍看不見的東西。”
可那不是我媽。
廚房有燈光,昏黃,照在瓷磚上反出一圈光暈。有人在煮粥,鍋蓋輕輕跳動,蒸汽頂得它一顫一顫。這個畫麵突然撞進來,清晰得不像回憶,倒像就在我眼前發生。我聞到了米香,混著一點鐵鏽味,那是老式爐灶燒久了的味道。我想伸手去碰那扇門,卻發現我的手根本不在身上。
幻象拉我走。
它們想把我塞回去。
我咬住牙,舌尖碰到裂口,血腥味湧上來。這一口咬得狠,疼感順著神經炸開,把我拽回一點。胸口的相機還貼著麵板,金屬殼冷,和掌心的燙形成兩股力,把我夾在中間。我抓住這點實感,把右手慢慢抬起來,蹭到鏡頭前。
膠片感光窗亮了一下,藍光掃過掌心。
那四個字又浮現出來,清楚得像剛寫上去。
我不是她。
我不是那個病死的孩子。
我不是容器。
我叫林鏡心。
我睜著眼,盯著自己的手背,青筋凸起,麵板髮灰。這不是七歲小孩的手。這是我的手。三十多年活過來的手,換過二十多個住處,拍過三千多卷膠片,修過一百七十九張異常照片的手。它按過快門,撥過引數,撕過底片,也曾在淩晨三點對著鏡子問自己:“你是誰?”
現在我知道了。
哪怕隻有一口氣,我也得記住。
我將手掌整個貼在相機鏡頭上,用力壓下去。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肉,和燙感撞在一起,腦子嗡地一震。資料流還在跑,我能感覺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骨頭震。進度條卡在99.8%,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吞不下,吐不出。
刪不完,就還會回來。
她會再穿那條酒紅絲絨裙,坐在床邊哼歌,叫我念念。
她會把別的孩子也叫媽媽。
她會一直活下去,借別人的身體,借別人的記憶。
我不讓。
我開始默唸,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我——是——林——鏡——心。”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我能感覺聲帶在震動。每念一遍,腦子裏的雜音就弱一點。那些影子晃了晃,退後半步。我又唸了一遍,這次加上掌心的字,一邊念,一邊用指甲去劃那四個字的筆畫,劃得生疼。
廚房的燈滅了。
小女孩不見了。
隻有我,靠著牆,手貼相機,嘴一張一合,像個瘋子。
可我還清醒。
這時,我聽見一點動靜。
不是來自伺服器,也不是腦內的幻聽。
是人聲。
“……還差一點……”
聲音低,啞,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別停……”
我偏過頭,視線模糊了一瞬,纔看清陳硯動了。
他沒站起來,也沒坐直,隻是側身跪坐著,背脊抵在控製檯側麵,整個人弓著,像堵牆一樣橫在黑液殘跡和我之間。他的臉朝這邊,嘴唇開合,重複著那句話:“還差一點……別停。”
他嘴角有血,下巴沾著灰,一隻眼睛幾乎睜不開。但他還在說話。
不是喊,不是勸,就是一句一句,輕輕地,像在數呼吸。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在檔案館的樣子。那天他遞給我一份修復過的檔案,紙頁泛黃,邊角補了棉紙,字跡重新描過。他說:“有些東西壞了,也能讀。”
那時我以為他隻是個修舊紙的人。
現在我知道,他是在修命。
我低頭,再看掌心。
那四個字還在發光。
我把手重新貼回鏡頭,閉眼。
這一次,我不再抵抗幻象。
我讓它們來。
紅睡裙女孩站在我麵前,赤腳,頭髮濕漉漉的,手裏抱著破布熊。她說:“你不記得我了?”
我點頭:“我記得。”
她說:“你答應過陪我的。”
我說:“我沒有。”
她笑,嘴角裂開。
我說:“你不是我。”
酒紅絲絨裙的女人出現,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她們長得一樣。
女人說:“念念,回家吧。”
我說:“我不叫念念。”
她說:“媽媽等你。”
我說:“你不是我媽。”
她伸手,要摸我的臉。
我抬起右手,在她觸到之前,重重拍在相機上。
“哢。”
最後一格膠片彈出,輪軸停止轉動。
藍光一閃,照進我眼裏。
我睜開眼,盯著伺服器螢幕。
進度條動了。
不是0.1%,不是0.05%。
它開始加速,0.01、0.02、0.03……數字跳得越來越快,像終於掙脫了什麼束縛。
我笑了。
嘴角揚了一下,沒到眼睛。
陳硯還在低聲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清內容,隻聽得見聲音。那聲音和我的呼吸疊在一起,一高一低,撐著這片空間。地麵不再震,空氣裡的壓迫感淡了些,但沒散。黑液縮成芝麻大一點,停在那裏,不動,也不消失。它還在。
可我不怕了。
我靠著牆,手仍貼在相機上,指節僵硬,胳膊酸得快要失去知覺。但我沒鬆。我盯著那進度條,看著它從99.8走到99.9,又跳到99.91、99.92……它還沒完,但已經在走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能是謝謝,也可能是堅持住。
但我沒說出來。
我隻把頭一點點歪過去,看向陳硯。
他還跪著,背抵著機器,肩膀塌下去一塊,像是骨頭斷了。
但他沒倒。
他還在說話。
我閉上眼,再次默唸:
我是林鏡心。
我是林鏡心。
我是林鏡心。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穩。
每一遍,都離她更遠一點。
外麵沒有風,沒有光,沒有聲音。
隻有機器運轉的嗡鳴,像心跳。
還有兩個人,一個靠牆,一個跪地,誰也沒動。
誰也沒閉眼。
進度條走到99.95%。
緩慢,但沒停。
陳硯的聲音弱了下去,變成氣音,幾乎隻是嘴唇在動。
我依然聽得見。
我抬起左手,想去碰他的手。
手指剛離地,一陣劇痛從肋骨處炸開,像有根鐵絲在裏麵來回拉扯。我悶哼一聲,手落回原處。
但我沒放棄看那螢幕。
99.96%。
99.97%。
我喘了口氣,把臉貼回冰冷的牆麵。
額頭上的汗滑下來,滴在相機殼上,發出“嗒”的一聲。
頭頂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這次,亮度沒變。
它穩住了。
我睜開眼,盯著那最後一點黑液。
它還在那裏。
芝麻大小,漆黑,不動。
我盯著它。
它也像在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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