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體卡抽出來時帶出一縷青煙,相機螢幕閃了兩下,黑了。我把它塞進風衣內袋,金屬外殼還燙手。陳硯站在我旁邊,沒說話,隻是把手電擰亮,光柱照向廢墟深處。
風又起來了,吹得碎紙片在水窪裡打轉。我們剛才下來的地方,那個被炸開的樓梯口,像一張歪嘴張著。他回頭看了一眼,我也看了。
那東西還在下麵。
不是感覺,是確定。它活著,而且記住了我們。
“上報?”他問,聲音有點啞。
“沒人會信。”我說,“他們隻看到廢墟,看不到底下有什麼在動。”
他點點頭,沒反駁。他知道我說的是對的。這種事沒法寫報告,沒法畫圖說明。你隻能說,有個肉球,在跳,像心跳。
可心跳是活人的事。
我們沿著花壇邊緣走。雜草長得比人高,踩下去嘩啦響。三十年前這裏還是療養所後院,現在隻剩一片荒地。小屋藏在最裏麵,鐵皮頂塌了一角,門用鐵絲掛著。
“老園丁住這兒。”我說。
“你見過他?”
“沒見過。但有人提過。說他從不離開。”
門沒鎖。我推了一下,吱呀一聲,灰塵撲下來。屋裏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光。角落堆著鋤頭、水壺,牆上掛著幾把銹剪子。地麵掃得很乾凈,床鋪整齊,像是每天都有人睡。
然後我看見他了。
他坐在床沿,背對著門,低頭在剝豆子。一隻手慢悠悠地掐掉豆莢頭,另一隻手接住落下的豆粒。動作很穩,一點不抖。聽見我們進來,也沒抬頭。
“你們來了。”他說。
聲音像舊木頭摩擦。
我和陳硯都沒動。空氣裡有股潮味,混著乾枯植物的氣息。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撐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你知道我們要來?”我問。
他放下豆莢,拿起一把新摘的,繼續剝。“遲早的事。”
陳硯上前一步:“地下室裡的東西……是什麼?”
老人停頓了一下,一顆豆子落在搪瓷碗裏,清脆一聲。
“第一個容器。”他說,“她沒完全死。”
我和陳硯同時靜了。
“誰?”我問。
“林念。”他終於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七歲,病死的。林晚的女兒。”
我沒眨眼。名字陌生,可聽到的時候,胸口像被壓了一下。
“林晚把她接進了係統。”老人說,“那時候還沒神經團,隻有個培養艙。她把女兒的腦組織切片,泡在營養液裡,連上電極。她說隻要訊號不斷,孩子就沒真正離開。”
我喉嚨發緊。“所以地下室那個……是她的身體?”
“不是身體。”他搖頭,“是意識殘留形成的活性團塊。最初很小,指甲蓋那麼大。後來越長越大,成了核心。別的實驗體失敗了,燒了,埋了,可這個一直活著——因為母親不肯放手。”
陳硯皺眉:“你說‘別的實驗體’?還有別人?”
老人沒答。他看向窗外,遠處704室的斷牆立在灰天底下,像一塊墓碑。
我忽然想起什麼。“你說她是第一個……那我是什麼?”
他目光慢慢移回來,落在我左耳銀環上。三枚細圈,冷光微閃。他盯著看了很久,才開口:“我不知道你是第幾個。我隻知道,她試了很多次。”
我摸了摸耳朵。銀環冰涼。
“為什麼是我?”我低聲問,“為什麼選我?”
“不是你。”他說,“是所有人。她要一個能承載記憶的殼,不一定是你,也不一定是她親生的。隻要大腦可塑性強,情緒依賴深,就能用。”
“可那個肉球……”我閉了閉眼,“它跳的方式,和我的心跳一樣。”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因為它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母體接觸時的共振頻率。”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拿起靠在牆角的竹掃帚,“每個被她選中的人,都會在潛意識裏模仿那種節奏。就像嬰兒聽媽媽心跳,久了就變成自己的。”
我腦子裏嗡了一聲。
陳硯伸手扶住我手臂。我沒晃,但腿有點軟。
“它現在醒了?”他問。
“不是醒。”老人輕輕搖頭,“是一直沒睡。你們切斷電源,轟擊訊號,它隻是縮回去。等環境安靜,又開始長。這次不一樣了,它學會躲了,也學會學了。”
“學什麼?”
“學你們。”他看著我,“學你怎麼看它,怎麼拍它,怎麼想它。它通過相機接收資訊,像讀心。你不覺得,它變聰明瞭嗎?”
我沒說話。我想起相機最後的畫麵——那團濕漉漉的肉,表麵浮現出網狀結構,像血管,也像電路。
它在進化。
“林念……”我忽然問,“她有沒有留下照片?或者錄音?任何東西?”
老人搖搖頭。“都燒了。林晚不想讓人記住她是個死孩子。她隻想讓她活著,哪怕是以另一種方式。”
我低頭看自己手掌。剛才拔卡時劃了一道,血已經凝了。可那搏動還在,一下一下,從骨頭裏傳上來。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跳。
陳硯看了我一眼。“我們得回去。”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相機雖然關了,但我還在記錄。用我的身體,用我的神經,用我根本控製不了的本能。
我轉身往門口走。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已經坐回床沿,繼續剝豆子。一顆顆落進碗裏,節奏平穩,像某種倒計時。
我們走出小屋,雜草擦過褲腳。陽光照在臉上,卻不暖。我抬手摸了摸左耳銀環,三枚細圈貼著麵板,涼得像鐵。
陳硯走在前麵,腳步很輕。我沒說話,跟著他穿過荒園,走向主樓。
風停了。
可那心跳聲,還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