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應急燈的綠光已經滅了,主控室裡黑得像被埋進了地底。風衣裹在身上,半邊是冷汗,半邊是幹掉的血。右腿從膝蓋往下全是麻的,動一下就抽著筋疼。我靠在金屬櫃上,頭抵著冰涼的櫃門,緩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自己是誰。
陳硯還在地上躺著,臉朝上,嘴微微張著,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我伸手探他鼻息,指尖碰到一絲溫氣,才鬆了口氣。他的外套被我撕了一角當止血布,現在隻剩半截掛在身上,肩膀露在外麵,麵板泛青。我把他往懷裏拉了拉,順手把相機塞進內袋——機身還是溫的,可能是剛才握得太久。
外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安靜,是那種“不該這麼靜”的靜。連通風管的嗡鳴都沒了,整棟樓像死了一樣。我抬頭看高窗,外頭的夜空灰濛濛的,遠處高樓的燈全滅了,連路燈也沒亮。整座城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可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一聲哼唱。
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小月亮,爬樹梢,媽媽等你回家啦……”
我猛地坐直了。
這歌我聽過。林晚的聲音,昨晚還在主控室裡迴圈播放。可現在這聲音不是從機器裡傳來的——是從外麵,從街道上傳來的。不止一個聲音,是一群人,零零散散的,但方向一致。
我撐著櫃子站起來,拖著右腿挪到窗邊,扒著窗框往外看。
街麵上有人在走。
三四個,穿著睡衣,光著腳,手裏抱著東西——有抱枕頭的,有抱玩偶的,還有一個女人抱著個空相框。他們走得特別慢,頭低著,眼睛睜著,但眼神是空的。嘴裏哼的都是那首童謠,調子歪得厲害,可歌詞一句沒差。
他們的方向很明確:朝著704室廢墟。
我盯著那個女人,她懷裏相框的玻璃碎了,邊緣劃破了她的手臂,血順著胳膊流下來,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就這麼走著,一步一步,像被線牽著。
我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摸出相機,翻到之前拍的照片。有主控室的電路圖,有林晚影像消失前的最後一幀,還有……我翻到一張模糊的畫麵——那是我在熔爐開啟前拍下的,地縫裏紅光湧動,而在那光裡,似乎有無數細小的人影,疊在一起,像一層層皮肉貼著燒。
我當時以為是高溫扭曲了視線。
現在我不確定了。
我轉頭看陳硯,他已經醒了,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還活著?”我啞著嗓子問。
他眨了眨眼,側過頭看我,嘴唇動了動:“……開關是你按的?”
“是我。”
“她呢?”
“沒了。”我指了指窗外,“可這些人……不是她。”
他慢慢撐起身子,手扶著額頭,太陽穴突突跳著。我遞給他半瓶水,他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得厲害。
“我們得出去。”他說,“不能待在這兒。”
“我知道。”我蹲下身,把風衣撕成條,重新綁住右腿。布條剛勒緊,傷口就一陣刺痛,但我沒鬆手。
陳硯扶著牆站起來,搖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他抓住我的肩膀穩住身體。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外麵……很多人。”我說,“都在往704走。”
他皺眉:“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他們腦子裏有東西——不是夢遊,是被什麼東西拉著走。”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姐以前說過……林晚的實驗,不隻是移植意識。”
我抬頭看他。
“她說,母體計劃最後一步,是‘共鳴擴散’。”他聲音很輕,“把一段核心意識編碼成聲波頻率,通過城市電網傳播,植入所有接收過療養所廣播的人腦裡。隻要有人記得那首童謠,就能被喚醒。”
我猛地想起那些市民——他們哼的,全都是那首童謠。
“所以林晚沒死。”我說,“她隻是……換了個地方活。”
陳硯點頭:“她現在在所有人腦子裏。隻要還有一個在哼這首歌的人,她就能回來。”
我們倆都沒說話。
主控室的門還開著,走廊黑洞洞的,通向地下通道。我扶著陳硯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腿完全使不上力,隻能靠左腿拖著走。陳硯也走不快,頭一直暈,中間停了兩次,靠著牆喘氣。
我們穿過裝置間,走過斷裂的管道口,終於摸到通往地麵的樓梯。
推開出口鐵門時,天邊剛有點發白。
街上比剛纔多了不少人。七八個,十幾個,從不同方向走來,全都朝著704室。有個小孩走在最前麵,大概七八歲,穿著紅睡裙,手裏抱著一隻破舊的布娃娃。她走得很穩,嘴裏哼著歌,聲音清脆得不像夢遊者。
我站在街角,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遠。
“我們得找到能阻止她的辦法。”我說。
陳硯靠在牆上,臉色發青:“我姐留了筆記。”
“在哪?”
“檔案館。”他說,“舊檔區B-12,她以前告訴我,要是出事,就去那裏找。”
我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路?”
他苦笑:“我記得門牌。”
我沒再問。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扶著他往巷子深處走。路上到處是障礙——倒下的路燈、橫著的自行車、一輛撞上電線杆的車。我們繞得很慢,中途我用相機拍了幾個夢遊者的臉,想看看有沒有共同點。他們的瞳孔都很散,耳垂髮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過。
走到第三條街時,陳硯突然停下。
“怎麼了?”
他抬頭看前方,眼神有點恍惚:“我好像……聽見我姐在叫我。”
我沒聽見任何聲音。
“別理它。”我說,“是餘波,她在找能接訊號的人。”
他點點頭,但腳步還是頓了一下。
我們繼續往前。
檔案館在城西,離這兒兩公裡多。走了快一個小時,天總算亮了點。遠處的樓群輪廓清晰起來,可整座城依舊沒電,沒人喊,沒車動,隻有那些夢遊的人,三三兩兩,沉默地走著。
終於看到檔案館的樓。
灰白色外牆,銹跡斑斑的鐵門,門框上掛著一塊歪斜的牌子:【市檔案館·非開放區域】。門沒鎖,虛掩著,像是有人剛進去過。
我停下,手扶在鐵門上。門框冰涼,鐵鏽蹭在掌心,有點刺。
“到了。”我說。
陳硯站在我旁邊,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他抬頭看門牌,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推開門,裏麵一片漆黑。走廊盡頭有扇窗戶,透進一點微光,照出滿地灰塵和倒下的檔案箱。
“B-12在二樓東側。”他說,“要走到底,右轉。”
我點頭,扶著他跨過門檻。
鐵門在我們身後輕輕晃了晃,沒關上。
風吹進來,帶著外麵街上隱約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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