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鞋尖往下淌，在瓷磚上留下斷續的印子。我蹲下來，把那半張出生證明塞進風衣內袋，指尖碰到銀鐲冰涼的內圈。它卡在腕骨上已經太久，像是生了根。酸液瓶還躺在推車夾層裡，標籤被腐蝕得隻剩“H?SO?”的殘痕。
我擰開瓶蓋，液體表麵泛著油膜般的虹彩。掃帚桿尖端挑著銀鐲邊緣，慢慢浸進去。金屬發出細微的嘶響，像有東西在咬。酸液順著刻痕滲入，內圈的紋路開始剝落，露出底下一層更細密的溝槽。
七把鑰匙串掛在推車把手，隨著走廊震動輕輕碰撞。酸液突然凝固，變成半透明的絲狀物，從瓶口向外伸展，像要夠到天花板。我抽出相機殘骸上的磁吸晶片，拍進瓶身。電磁乾擾讓絲線抽搐著縮回，液體重新流動。
銀鐲內圈完全裂開時，一小卷金屬筒滾進掌心。膠捲筒隻有米粒大，表麵刻著編號“7-C”。我用掃帚桿尖把它挑起來，對準頭頂的應急燈。光從縫隙裡透過去，映出模糊的輪廓——是個孩子的小手，正把什麼東西放進另一個孩子的耳朵。
推車底部的紫外線燈是陳硯上次留下的，修檔案用的。我把它拆下來，開啟開關。燈管閃了幾下，才穩定下來。我把膠捲放在燈下，想找塊反光麵投影。酸液還在瓶裡晃，表麵平得像鏡。
光束穿過膠捲，影像落在酸液上。1993年的手術室慢慢成形。不鏽鋼枱麵上躺著七個孩子，都穿著紅睡裙。七歲的我站在最邊上，手裏捧著蠶卵。林晚的聲音從通風口傳來：“第七次，意識錨點穩定。”
畫麵一轉，是我的臉湊近鏡頭，眼睛睜得極大。瞳孔裡映出手術台，也映出我自己。兩個影像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看的，哪個被看的。我伸手去碰酸液鏡麵，影像突然扭曲。膠捲裡的我轉過頭，直視鏡頭外的我。
“你記得嗎？”聲音從酸液裡傳出，像從水底浮上來，“你把蠶卵放進她們耳朵的時候，她們還在呼吸。”
我猛地後退，撞到推車。紫外線燈管閃了一下，膠捲投影跳動。畫麵裡，七具孩童的身體同時抽搐，耳道滲出透明黏液。那些黏液順著檯麵流下，在地麵匯成一條線，指向手術室角落的鐵櫃。
鐵櫃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臉。是陳硯，但更年輕，穿著白大褂。他手裏拿著注射器，正往一個女孩額頭上紮。膠捲突然加速，畫麵一幀幀閃過去：陳硯往七個孩子體內注射液體，我往她們耳朵塞蠶卵，林晚站在背後記錄資料。
通風管猛地炸開，活體蠶絲噴湧而出，纏住我的右手。它們鑽進護腕的傷口，貼著麵板蔓延，像在重建血管。我甩手想掙脫，酸液鏡麵裡的影像卻跟著動了。膠捲中的我抬起手，和我做出同樣的動作。
“不是你做的。”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喉嚨，“是她。”
酸液鏡麵突然下沉，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絲線網路。那些絲線連著牆根，一直延伸到B2通道的方向。膠捲還在播放，但畫麵變了：七個孩子坐起來，齊刷刷轉頭看向鏡頭。她們的眼睛全變成了我的樣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一條加密檔案從陳硯的終端傳過來，標題是“腦脊液提取記錄”。我把它匯入保安室的印表機，紙張剛吐出來，就被酸液潑中。腐蝕的痕跡下浮現出立體字跡，像是刻在紙裡的。
我伸手去摸“提取記錄”幾個字，麵板下突然凸起七個硬點，從手腕一路延伸到肘部。每個凸起裡都嵌著銀鐲的碎片，正往肉裡鑽。我用掃帚桿壓住前臂，硬生生把碎片擠出來。血滴在列印紙上，和腐蝕的字跡混在一起。
“別看那些眼睛。”陳硯的聲音從肉瘤裡傳出，帶著電流雜音，“她們不是容器，是母體的神經末梢。”
印表機突然吐出七張照片。第一張是我在704室的洗手間，正用美工刀割開手腕，往血管裡塞蠶卵。第二張是我在檔案館，把陳硯的腦脊液倒進玻璃瓶。第三張是我在療養所花園，把老園丁埋進花壇。
每一張照片右下角都蓋著“母體容器七號”的酒紅印章。最後一張照片上，我站在B2通道盡頭，手裏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是紅睡裙女孩的，但眼睛是林晚的。照片邊緣寫著一行小字：“第七次融合已完成，第八次孵化中。”
蠶絲已經纏到喉嚨，呼吸變得困難。我抓起酸液瓶，把剩下的液體倒進印表機。腐蝕的紙張開始顯影新的程式碼，是一串坐標：Z-137-7。七個血點在坐標上緩慢移動，像是在追蹤什麼。
我把七把鑰匙插進推車底部的定位器晶片槽。電流接通的瞬間，整個走廊的瓷磚開始向上拱起。下麵全是蠶絲，密密麻麻地連著牆、地、天花板。那些絲線盡頭，七個紅睡裙女孩正拖著老周的屍體往B2通道走。
她們的腳印是酒紅色的，每一步都滲出黏液。推車底部的定位器發出尖銳警報，B2通道的鐵門正在從內部融化。通風管深處傳來嬰兒啼哭，和手術室監控器的心跳聲完全同步。
我的左眼開始滲血，酒紅色液體滴在酸液鏡麵上，形成新的坐標。Z-137-7的七個點突然亮起，連成一條線，指向704室的東牆。牆上的七個人形凸起開始蠕動，像是要破牆而出。
我抓起膠捲筒，塞進風衣內袋。酸液鏡麵最後映出的畫麵，是七個玻璃艙並排而立，每個艙裡都漂浮著一個紅睡裙女孩。她們的手貼在艙壁上，掌心朝外，像是在等誰握住。
推車底部的定位器震動頻率變了。七把鑰匙同時發燙，表麵浮現出和銀鐲內圈一樣的酒紅色紋路。我伸手去拔，鑰匙卻紋絲不動，像是長進了金屬裡。
走廊盡頭，B2通道的鐵門徹底消失，隻剩一片流動的銀白色物質。那些物質緩緩分開，露出後麵的黑暗。黑暗裏，有七雙眼睛同時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