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手指還在鑰匙上,輕輕碰了一下,像在確認它有沒有消失。那把銅鑰匙插在控製檯側麵的孔洞裏,柄上刻著“B2-07”,銹跡斑駁,卻沒鬆動。他的動作很輕,幾乎像是怕吵醒什麼人。我靠在左邊的水泥柱後,右腿從膝蓋到小腿一路發麻,傷口裂開的地方滲出血來,濕透了褲管。風衣貼在背上,冷得像裹了一層鐵皮。
陳硯站在老周斜後方兩米處,沒再躲。他剛才往前挪的每一步都壓著地麵的水聲,現在卻站得筆直。他盯著老周的背影,眼神沒動。
我知道他在等。
我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就在我準備開口的時候,陳硯先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踩進水裏,發出“咕”的一聲。老周沒回頭,但肩膀微微一縮。
“周叔。”陳硯叫他,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蓋過容器裡血水滴落的“嗒、嗒”聲,“我是陳硯。”
老周的手指顫了一下。
“你還記得嗎?檔案館東側窗戶的鉸鏈壞了,是我找你修的。那天下午三點,你遞給我一杯茶,搪瓷杯,印著‘先進工作者’。”陳硯又走了一步,離老周隻剩一步半的距離,“你說,這樓老了,人也老了,可東西修好了,還能多撐幾年。”
老周的頭動了。
不是那種180度的轉,是緩慢地、一點點偏過來。他的臉側對著陳硯,眼睛還是白的,但眼皮在抖。他的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你不想再來了,對不對?”陳硯的聲音更輕了,“你說過,你控製不了。可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你能想起來——你是老周,你是個人,不是鑰匙。”
老周的喉嚨滾了一下。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指尖再次觸向鑰匙柄。這次不是碰,是指腹抵住,像是要把它拔出來。
我屏住呼吸。
陳硯往前再邁半步,停在老周正後方。他沒伸手,隻是站著,聲音沉下去:“那就拔出來。我們帶你出去,天亮前就能離開這棟樓。”
老周的手指繞上了鑰匙。
他的肩膀開始抖,整條手臂都在顫。他的嘴終於動了,聲音斷斷續續,不再是那種平直的廣播腔,而是他自己原本的嗓音,沙啞,乾澀:“我……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守這裏了……她總說這是家……可這不是……這不是……”
他說不下去了,喘著氣,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對,這不是家。”陳硯接得很快,“這是死地方。你每天刷卡進來,跪在這兒,看著一團肉跳動,聽著它滴血——這不是生活,是懲罰。”
老周的眼珠突然轉動了一下,看向陳硯。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點光。不是藍光,不是電光,是人眼裏纔有的那種掙紮的光。
他的手指開始往外拉。
鑰匙一點點退出孔洞,金屬摩擦發出輕微的“吱”聲。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壓著倒計時似的。
還有五厘米,鑰匙就要完全拔出了。
就在這時,容器猛地一震。
那團肉一樣的神經團突然膨脹,表麵血管紋路瞬間亮起,泛出刺眼的紅光。整個房間被照得通紅,像燒起來了一樣。老周的身體猛地一僵,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他的眼睛翻白,嘴角抽搐,整個人往後仰,差點摔倒。
“周叔!”陳硯伸手去扶,卻被一股力量猛地推開,撞在控製檯上,發出“哐”一聲。
我立刻衝出去,單腿跳著往前撲,手剛摸到相機,就聽見一個機械女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自毀程式已啟用,剩餘90秒。”
聲音冰冷,平穩,沒有起伏。
老周癱在地上,仰麵朝天,身體間歇性抽搐,口角流涎,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鑰匙還插在孔裡,隻拔出一半,卡在中間。
控製檯上的指示燈全部亮起,紅色數字開始跳動:89、88、87……
陳硯已經站起來了。他沒看我,也沒看老周,而是直接走到控製檯前,雙手死死扳住操作麵板邊緣,試圖把整個麵板掀開。金屬外殼很緊,他用力一扯,指甲崩裂,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不行。”他咬著牙說,“鎖死了,沒法手動切斷。”
“我們一起上!”我拖著傷腿往裏沖,相機扔在一邊,雙手按在控製檯另一側。
“別碰!”他猛地回頭,聲音第一次這麼重,“程式一旦感應到外力乾擾,可能提前引爆!你退後!”
我愣住。
他喘著氣,轉回控製檯,一隻手按在鍵盤上,另一隻手護住啟動孔,擋住老周可能再次擰動鑰匙的位置。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凸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聽我說。”他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你必須走。”
“我不走。”我抓住他胳膊,“一起想辦法,我們可以——”
“沒有‘一起’了。”他打斷我,語氣平靜得不像話,“你還有事沒做完。相機還在,膠捲沒拍完,神經團沒毀。你不能死在這兒。”
“那你呢?”我嗓子發緊,“你就打算站在這兒,等到倒數歸零?”
他沒回答。
83、82、81……
他抬起手,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但沒有惡意。他看著我,眼神很穩:“林鏡心,你得活。”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快走。”他說,“記得摧毀神經團。”
然後他鬆開了手。
轉身,背對我,雙臂張開,擋在控製檯前。他的影子被紅光投在牆上,像一道門,把我和那台機器隔開。
我站在原地,腿疼得厲害,腦子卻空了。
76、75、74……
“陳硯!”我喊他名字。
他沒回頭。
我往前沖,想拽他走。可他站得太穩,像生了根。我抓他肩膀,他肩膀一抖,還是不動。
“走!”他吼了一聲,聲音在密室裡炸開,“現在就走!”
我踉蹌後退,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我扶住牆,抬頭看他。他依舊背對著我,麵朝神經團,手臂張開,像要把整個控製檯抱進懷裏。
68、67、66……
我咬住下唇,轉身,一瘸一拐地往通道口跑。水在腳下濺開,風衣下擺掃過地麵,發出“唰”的一聲。
跑到門口時,我停下來。
沒回頭。
但我聽見了。
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太輕了,紅光太刺眼,倒計時太響。
我沒聽清。
我隻知道,我沒走遠。
我躲在通道拐角,離密室入口約五米,靠著牆,喘著氣。右腿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滴在地麵,和地上的積水混在一起。
我沒動。
我不能走。
通道裡隻有倒計時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
61、6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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