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鳴音效卡在喉嚨裡斷了,像被誰伸手掐住。我手裏的相機砸下去第三下,金屬外殼崩裂的瞬間,那台揚聲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徹底熄火。房間裏一下子空了,隻剩下頭頂四角的警報燈在轉,紅光一圈圈掃過牆壁、地麵、我腳邊那一灘暗紅的血。
腿上的傷口完全撕開了。布條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一步,皮肉翻卷著,每呼吸一次都牽扯出鋸齒般的鈍痛。我沒去管它,低頭看手裏的相機——鏡頭歪得不成樣子,取景器裂開一道斜縫,金屬邊捲曲變形,但閃光燈元件還在響,輕微地“滋”了一聲,像是沒電前的最後一口氣。
我撐著牆想站起來,膝蓋剛用力,頭頂的蜂鳴突然變了調。
不再是刺耳的長鳴,也不是之前那種低頻震動,而是一種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哼唱。音節模糊,節奏緩慢,從天花板裂縫裏滲出來,順著空氣爬進耳朵。我抬頭,看見那點珍珠光澤又出現了,在裂縫深處一閃一晃,像有人躲在牆後,用指甲輕輕刮著玻璃。
然後,牆麵開始動。
漆層鼓起一個小包,緩緩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裏麵往外頂。白漆裂開細紋,灰屑簌簌落下。酒紅色的布料先探出來一角,接著是裙擺,再然後是一隻手——手指修長,指甲塗成暗紅,腕上戴著一條細銀鏈,鏈墜是顆小小的珍珠。
她整個人從牆裏浮出來,站定在我麵前。
酒紅絲絨裙貼著身體垂下,發間別著珍珠發卡,嘴角微微揚著,眼睛彎成兩道溫柔的弧線。她看著我,聲音輕得像哄孩子睡覺:“念念,這是媽媽給你的生日驚喜。”
我的手鬆了。
相機“啪”地掉在地上,砸在血跡邊緣,鏡頭朝上,裂開的取景器正好映出她的臉。
記憶猛地撞進來。
七歲那年,家裏停電。我坐在餐桌前,蛋糕上的蠟燭搖晃著,照得牆影晃動。她也是這樣蹲下來,替我擦掉嘴角的奶油,笑著說:“念念,這是媽媽給你的生日驚喜。”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醒來時已經在醫院,她說我是急性肺炎,住了三天院。
後來每一次發燒,每一個噩夢,每一回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笑得不像自己的瞬間……都是這句話在耳邊響起。
“念念,這是媽媽給你的生日驚喜。”
我站在原地,動不了。不是因為腿傷,不是因為失血,而是身體裏有另一個我正在蘇醒,正一點點接管四肢、喉嚨、心跳。那個七歲的林念,穿著白裙子,抱著布娃娃,站在我意識最深處,沖我招手。
她叫我媽媽。
我渾身僵住,手指抽搐了一下。眼前畫麵閃得更快——手術台的冷光,針管裡的液體,她俯身親吻我的額頭,說:“媽媽會永遠陪著你。”那不是安慰,是宣告。她早就死了,可她的聲音一直活著,在我腦子裏,在我每一次拍照時舉起相機的動作裡,在我左耳三枚銀環的位置上——那是她戴過的耳飾,一個不少。
“別怕。”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指尖離我的額頭隻剩半寸,“媽媽隻是想讓你記住這一天。每年的今天,都是我們重逢的日子。”
我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的手指就要碰到我麵板的剎那,我猛地低頭,撲向地麵。
手摸到相機,冰涼的金屬殼硌著掌心。我不管鏡頭壞沒壞,不管電池還剩多少,手指直接按在閃光鍵上。
“啪——!”
強光炸開,正中她雙眼。
她“啊”了一聲,身影劇烈波動,像訊號不良的老電視畫麵,酒紅裙子的顏色忽明忽暗。她踉蹌後退,手擋在眼前,珍珠發卡掉落,滾進裂縫裏不見了。
我藉著反作用力翻身起來,單膝跪地,喘著粗氣。腿上的血流得更急了,順著小腿滑到腳踝,滴在相機上,把裂開的取景器染紅了一角。
她站在原地,沒倒下,也沒消失。隻是臉上的笑容淡了,眼神冷了下來。
“念念。”她輕聲說,“你為什麼總要毀掉媽媽的心意?”
我沒回答。盯著她,也盯著地上那台殘骸。
揚聲器散熱孔裂開大口子,露出裏麵燒焦的線路板。我抓起相機,用盡全身力氣砸過去。
“砰!”
火花猛地迸濺,一股焦糊味衝進鼻腔。機器最後一聲悶響,像是嘆息,徹底黑了。
房間安靜了一瞬。
警報燈還在轉,紅光掃過牆壁,掃過她逐漸虛化的身影。她站在原地,酒紅裙子的顏色越來越淡,像被水洗過一遍又一遍。她沒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我,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卻已經不像人。
我靠牆坐著,喘得厲害。手裏還攥著相機,隻剩一半殼子,閃光燈徹底滅了。腿上的血越積越多,腳底有點打滑。
她快沒了。
可就在那抹紅光最後一次掃過天花板時,我看見裂縫深處,那點珍珠光澤又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確實還在。
我沒有動。
蜂鳴停了。
牆上的漆麵依舊,那句被覆蓋的名字仍藏在白漆之下。我抬起手,抹了把臉,汗水混著血,在臉頰上劃出一道暗痕。
我握緊了手裏破損的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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